第100章 为木为斤六度万行(第2页)
玄鳞从这天起便消失了,再没人见过这位暴君。
碑铭没头没脑地接到佛使临行前,对天佛教团众人说:“我回乡的道路开启了,接下来的事,须得由你们自行善后。”后文便无只字片语提及此人,只能当作佛使已离开东洲。
撰文者以为佛使所言,盖指玄鳞还未真正化身苍龙,如果让它继续实施化龙之法,将酿成远超吞噬王都程度的巨灾,终至毁灭东洲全境。
要对付近乎半神的玄鳞,须仰赖佛使留下的神奇机关器械,除此无他。
即使如此,也绝非易事,甚至无法单押一着,以集中资源和人力,缩短进程。
圣教若是以“除恶务尽”为目标,注定要耗费漫长的时光,赌上教中无数菁英的人生,穷尽每个屠龙的可能性,承受每次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这将是难以估量的牺牲。
摆在残存的奉玄教众眼前的,是一项极为艰难的选择:是该平定俗世,建立新的国度,为百姓带来福祉呢,还是隐于历史的暗影之中不为人知,继续追猎妄图化龙的暴君玄鳞,避免他不知什么时候便毁灭东洲,献祭千万生灵以遂一己之愿?
“……最终,他们决定仿效沉睡的北玄武。”石欣尘垂敛浓睫,喃喃轻道:
“这重玄石,原来是誓碑啊!”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耿照咀嚼再三,似能品出其中的壮烈决绝,不觉吟哦起来,感同身受。
这绝不是祸乱渔阳的那帮草台班子三脚猫能有的襟怀,血木二骷髅自不消说,便是藏得最深、图谋最大的灯海纸骷髅,也无这般觉悟与自我牺牲的精神,不过是杀人越货的恶徒而已。
既冒得七玄之名,岂不能假托于其他?
耿照选择相信这份碑铭。
法身厅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放在这种只有自己人到得了、看得见的秘境,少年相信撰文者是真心,起码初衷是如此,此其一也。
其二,以挖出这座山腹——或地底——巨窟和建造神仙门的惊人技术,占据一方建功立业,便在今日也绝不是痴人说梦,但渔阳生乱前武林中闻所未闻,足见圣教中人隐匿了千年之久,光是这份心气与坚毅,便值得敬佩。
比起少年的遥想前人,石欣尘更着意于辨明真伪。她边想边说,就像与亲近的同窗或幼弟随口畅聊,未加修饰,这点也令耿照十分受用。
“你知道在古籍之中,玄鳞的王都被称作‘沉墟’么?”耿照摇头。“陆沉的沉,废墟之墟。当世并无一处可供对照的古地名,按现今通说,多以为对应的是幽穷九渊的‘幽穷’二字。
“支持此说的史家,称幽、穷、沉、墟皆有至大至极之意,是古人对玄鳞辉煌帝业的夸饰,否则难以解释龙皇的王都,为何有如此不祥的名字。你能想像我看到碑铭末段时,头皮发麻的感觉么?”
“哇喔。”耿照现在明白了。
女郎被逗得笑出,轻拍他手背一记,叹息道:“不仅如此,少腾帝建立的玉螭朝定都柝邦,这个‘柝’字于训诂之上争议甚多,有人说是开拓的意思,也有拆柝字为木斤的;木、斤者,新也,意指新都。但多出的那点难以自圆其说,何不径称‘新邦’或‘析邦’亦是一疑。”
“你们读书人真的连一点都要计较耶。”耿照露出佩服的表情,嘲讽感登时拉满,连那股子无辜都非常欠揍。
石欣尘“噗哧”一声,本想打他,但又觉自己太常打他了,况且这小子满脸期待的样子,不想如其所愿,生生忍住,正色道:“以木斤为新,多出的那一点无论作‘灬’或‘艹’解,‘柝邦’实为‘薪邦’。薪字兼有柴薪与代价二义,薪火薪火,如此‘柝都’之名,所指便是——”
“从荒芜和野火中诞生的新都城。”
这下轮到耿照笑不之出,瞠目悚然。
“或‘以故都为代价而生的新都’。”石欣尘平静道:“我从史书里学到的头一课,就是‘事出必有因’,哪怕误植错漏,都能从中推敲出真实来,多寡而已。这份碑铭补上了许多通史中说不清道不明处,我不以为是巧合,定有奠基于真实的部分。”
但毕竟不能全信——耿照读出女郎的言外之意。这是石欣尘经反复思索后的最终判断。
且不说为人处事,石世修治学向以严谨着称,才得精通如许多的技艺。
石欣尘继承乃父的务实风格,对神话异闻抱持审慎态度,耿照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深庆是和欣尘姑娘一起发现了重玄石,她的博学与小心翼翼堪称无上的瑰宝,对厘清真相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盲信者的下场他算是看够了,天霄城如今深陷泥淖,仅是起因于姚雨霏的一时糊涂,重返发轫之初,恁谁也料不到一名饱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最终能造成如许的困境。
少年试着以石欣尘的角度来看待重玄石。
要信世上真有能降下万千雷电、令整个王都瞬间陆沉的秘仪,不如信玄鳞的先祖真是条来自九渊的百丈巨龙算了。
虽然耿照在三奇谷的“洞中藏月”秘窟里当真见过凝于水精内的巨兽骨骸,二者的奇诡程度仍有着极大的差距——
等等。
好像差距也没那么大啊!
想起那体长逾十丈的庞然巨物,说是龙好像也没甚问题……耿照抱着脑袋蹲下来,为把荒唐的念头逐出脑海,赶紧转开思虑,免得钻起牛角尖来。
重玄碑上说的玄鳞,有无可能是一个秘密组织的代称?
这样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
殷贼伏法前曾说,世间有两大阵营对峙了千年,一在明一在暗,正符合奉玄圣教与恶龙玄鳞千年以来的明争暗斗。
搞不好他口中所称的“圣源”,便是这隐于暗处的玄鳞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