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身一月 鸷搏岭收(第4页)
阙牧风正是着眼于此,才大胆设想:若有与之同质的刀鞘,是不是就能封住玄玉刀所散发的惊人寒气,不致凝水成冰,进而解除瀑布之封?
青年稳住身形,解下刀鞘,小心凑近刀剑嵌入处,要不多时,冰上所沁的水珠越来越多,迅速汇成涓涓细流,蜿蜒而下,宛若汗出。
(……成了!)
阙牧风在心底欢呼起来,没敢托大,将刀鞘以粗绳缚回背上,隔布握住刀柄,运功拽动;不知试了多少回,终于将刀身抽出寸许,又再出寸许……直到将玄玉刀完全拔出。
之所以如此谨慎,盖因刀身与“玄玉刀”之名全然无涉,不仅其薄胜似玉胎,全刃更是通透如冰凝,阙牧风起初以为只拔出了刀锷,前端空空如也,细瞧才见蹊跷,不由得啧啧称奇。
待玄玉刀全出,突然间青年眼前一白,再睁眼时惊觉自己正在下坠,忙提气一拧,以完美的“受身”姿态肩膊着地,忍痛就着冰川上一滚,迅速起身。
天幸玄玉刀被抛飞至另一侧,未落在燕犀身畔,否则小雪貂怕连惊叫声都发不出,便为无形刀煞所伤。
(这不是人能驾驭的兵器。)
尽管阙牧风早有准备,但玄玉刀上散发的力量——寒气抑或其他,青年无从辨别——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吞噬了他。
阙牧风猜测是自己在失去意识前,本能将刀掷远,同时因为背着刀鞘的缘故,多少抵销了部分刀煞,才未受害更深。
最后他是以厚重的黑熊全皮遮挡,备极艰辛地回收了通透的刀器。
入鞘后的玄玉刀莫说无有半点寒气,连柄鞘摸着都有种特别适手的温润之感,教人爱不忍释,全然想像不出脱鞘是那般骇人的冷锐杀器,久持夺魂,遑论及体。
燕犀的物欲极低,漂亮的衣裳首饰全引不起她的兴趣,却忍不住让阙牧风略抽出刀,见刀身质地绝非金铁,也很难说是木石一类,透明得宛若最最纯净的冰块,未含半点杂质,啧啧称奇,看了又看。
阙牧风也不嫌烦,一遍又一遍地擎刀以示。
片刻少女似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兴奋地抓着他的手一阵乱摇:“你看到了吗?鞘里……有层铁壳耶!有没有?有没有?是我先看见的!哈哈哈,是我先看见的!”见阙牧风“喀嚓”的一声倒刀入鞘,以为他心有不甘,扁嘴哼道:
“我眼快又怎么了?鸡肠小肚。”顺手推了他肩膀一下,有些着恼。
阙牧风似笑非笑,双手分持柄鞘,两根大拇指同时扣动两头的机簧,喀喇两声脆响,继之“嗡”的一声龙吟漫荡,擎出一柄锋锐的白刃来,刀背厚约三分,看似颇沉,然而刃薄钢冷,确是口好刀。
燕犀料不到他这就变起戏法来,怔瞧了半天,略显犹豫,还是觉得应该要鼓掌才是。
第一下颇有些不情愿,但她本就是直爽人,再拍两下便无芥蒂,觉得这把戏确实精彩,终究是心悦诚服,还大方赞了声“好”。
这下轮到阙牧风哭笑不得,没想到露这手还能赚得采声,但见少女笑得爽朗,心情大好,随手舞个刀花,倒持刀柄团手作揖,学卖艺人的模样。
燕犀掩嘴笑道:“这样不行的,非但讨不到赏钱,人还想揍你。”
“生得俊是这样了,没办法。”果然被揍死都不冤枉。
他见燕犀没反应过来,倒转刀鞘,示以吞口。
“这钢刀就是你发现的铁胎内衬,只不过不是铁,是锻工绝顶的精钢;它也不是刀鞘衬里,而是裹住玄玉刀的刀壳,只不过开了锋,能当兵器使。约莫是那透明的刀刃连刀主都挨不住,不敢老拔出来,索性加了层开过锋的刃鞘,日常砍人也方便,不致弄死自己。”燕犀才恍然大悟。
说是这样,钢质毕竟不比刀鞘的异材,不知能阻绝刀煞到何等境地,阙牧风恐伤燕犀,没敢久持,便即还刀入鞘,还教了她如何解除机括、拔出钢刃和透明冰刃的法子。
燕犀以拳家自居,亦有拳家的持守和骄傲,等闲不使兵刃,遑论学着怎么用。
“听好了。”阙牧风耐着性子晓以大义:“神仙门的规则、地宫三厅之间相连的阵法通道……这些只是我的推测,或许全都猜错了也说不定。万一宇文相日什么时候又从墙里穿回来,而你只有一霎的机会以此刀救我俩一命,你想因为拔不出刀而错失良机么?”
燕犀性子虽执拗,还是服理的,无话可说,只得乖乖认学,还试拔几次给阙牧风看,证明自己绝不失手。
冰瀑融化的速度很慢,且融化的过程中将使周围更加寒冷,按说两人该回到丹墀前的台座群间过夜才对。
但考虑到宇文相日有可能穿壁而回,不能毫无防备,两人索性在石壁前升火夜营,轮守上下夜,守夜者持刀防身,阙牧风亦在壁前设置了若干克难的陷阱绊索等,用以牵制来人。
他花了点时间,粗略地探索过整座应身厅,制定出一条紧急撤退的动线。
若宇文相日突然穿壁而回,又无法以玄玉刀斩杀之,两人或剩下的一人该怎么逃、逃哪儿去,又如何制造反败为胜的机会……都尽量备下对策,虽不满意,已是眼下的最优解。
让燕犀一遍又一遍地演练如此粗糙的应对,他自己都感到羞愧,不像是很有耐性的少女却无半句埋怨,异常温驯地听命操演,认真地练习和记忆,以免事到临头忙中有错。
尽管她温顺的样子特别招人喜欢,阙牧风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始终神情郁郁,不如平时多话。
“你做得很好了,”瞥见他心虚低头的某个瞬间,少女突然说。
“夫人也一定会这样说。其实刚来的时候我很害怕,还骂了你,实在对不住,但我很高兴是和你一道,现在……也没那么怕了。”小脸微红,瞟开了视线还稳不住,索性背转身去,胡乱挥手。
“反正、反正就是这样啦,你……你别想太多。那厮敢回,咱们便打趴他!哈哈哈哈。”
她连装不像的尬笑都有种爽直的痛快感,听得阙牧风也笑起来,心怀顿宽,正想问她还冷不冷,燕犀仿佛能预见他的心思,霍然转回,甜笑着举起攒紧的粉拳。
“休想!就不脱。你敢来且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