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的钝刀(第1页)
秦天舟开了一整夜的车。从安川到京北,七百多公里,他中间只停了一次服务区,灌了一杯凉咖啡,上了趟厕所,回来继续上路。
天亮的时候车已经进了京北的环路,早高峰堵得厉害,他握着方向盘在车流里一寸一寸往前挪,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副驾驶座上的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着,封口被他重新封好,但边角因为反复翻看已经起了毛边。
他伸手按了一下信封,像是在确认那叠纸还在,然后继续跟着前车的尾灯往前蹭。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推开门的时候保姆阿姨正在院子里浇花,抬头看见他的脸愣了好几秒,手里那根水管的水柱歪到一边浇了一地。
秦天舟冲她点了一下头,换鞋进了前厅。走廊里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他祖父抱他站在天安门前,他大概三四岁,眼睛还没长开,笑得一脸傻气。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多看,径直往里走。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一股老茶的气味。秦天舟敲了两下门就推开了,动作没有犹豫。
老人家坐在靠窗那把黄花梨木扶手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报,就这么坐着,面向门口,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
日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灰白的头发被照得有点发亮。
他看着秦天舟走进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他的手上,最后落回他脸上,顿了大概三秒,开口说了一句:"瘦了。"
秦天舟站在书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这间书房他从小到大进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差不多的场景:他站着,老人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厚重的书桌,桌面上常年摆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笔。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手里攥着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周怀安你认识吗?"秦天舟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声音不低,带着山路夜风灌了一晚之后的干涩。
老人脸上的表情没有波动,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示意他把门关上。
秦天舟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桌前站定,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信封搁在那方砚台旁边,旧黄纸皮配老黑砚,看着像两件互不相干的东西。
老人低头看了那个信封一眼,没有拆,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掂量分量。
"你查到他头上了。"他说。
"他拿了你的名头在外面办了六年的局,把我从娱乐圈里清出去之后回头找你邀功。张诚是他找的打手,贺扬是他逼的,全网的黑料是他花钱买的。最后打的是你秦家的旗号,外面所有人都以为是秦家出手收拾的我。"
秦天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停了两秒之后又说了一句:"他跟我没有私仇,他整我,是因为他觉得整了我就能讨好你,能往上爬一个台阶。我六年被人按在山里翻不了身,是因为他拿我的前途给你当了投名状。"
老人把信封拆开了。厚厚一叠文件摊开在桌面上,他一张一张翻过去,速度不快,但每翻一页目光都落得很稳。
翻到资金关联图谱那一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住了,盯着其中一条箭头看了很久。贺扬在那一页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与秦家海外投资平台存在交叉持股。老人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文件,手搭在信封上,没有移开。
秦天舟看着那个动作,心口沉了一下。他祖父是一个很少在细节上停顿的人,此刻顿了这么久,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你知道。"秦天舟说,声音低下来,不是质问,是一句确认。
老人没有否认,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知道一部分。周怀安六年前来跟我提过你出事的事,他说你在圈子里得罪了人,被人做了局。他说他已经替你摆平了,让你暂时退出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回去。我当时信了他,没有细查,也没有追问。我想的是你终于肯退了。"
"他说你就信了?"秦天舟的声音往上拔了一截,但他压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把后面更冲的话咽回去了半截,"我被全网封杀,被追车撞车,躲到山里种了六年柠檬,你听他一句摆平了就不管了?六年来你打过我一个电话没有?"
老人抬眼看他,目光在日光里显出一点浑浊。他没有躲闪,迎着他的视线平稳地开口:"我六年前确实没有打那个电话,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要知道,我当年想的不是他说的那些话。我想的是你终于愿意退出来了。你十六岁说要去演戏,我告诉你这条路我不同意,你闹了半年,最后摔门走了,六年不接家里的电话。后来你出事了,退到山里去,我嘴上不说,心里想的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他的手从信封上抬起来,搭在桌沿上,指尖按着木头的纹路:"我承认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不是被人害的。我不问,是因为我私心里觉得你退出来是好事。我现在跟你说明白,周怀安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够好,我不推给任何人。"
秦天舟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书架。书架上几本硬壳书被撞得歪了,他没有扶,就这么靠着书架站着,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他小时候粗了一圈,枝叶盖了半面窗。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老人也没有催他。挂钟的秒针走得慢,滴滴答答的,声音被屋子里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
他想起很多东西。六年前他被全网骂到关掉手机的那天晚上,他蹲在安川山脚一个还没收拾好的仓库里,地上铺了一层稻草,他把草帽盖在脸上躺着,呼吸的时候能闻见稻草的干涩气味。
那天晚上他心里想的是谁会相信他,谁会拉他一把。
后来他发现没有人。
于是一把一把地熬过来,熬成一个不靠任何人的人。
他回到这间书房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把那些都翻出来砸在桌面上,但此刻他后背靠着书架站在这里,心里涌上来的东西没有愤怒那么锋利了。
他只觉得累。他把那些年深月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掏出来之后,只剩下疲惫,像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喘一口气。
"你但凡六年前接了方川打给你的那通电话,"秦天舟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问他一句我是不是冤枉的,我就不会在山里待六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出了事,你一句话没有,就当我已经不在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鸟叫了一阵子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