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尸骨(第2页)
唐三很快看出,白仞一直在利用树木改变方向。他没有试图与白虎拉开不可能拉开的距离,而是在每一次扑击以前转向,迫使左肩受伤的白虎重新调整身体。最初的脚印仍旧稳定,步幅和落点都经过选择,继续向前却逐渐变得凌乱。有些地方突然拉开很远,有些地方则留下膝盖、手掌和身体滚过的痕迹。
唐三在一截断木旁停了下来。树皮上沾着少量血迹,位置很低,旁边还有一道深深嵌入木质的虎爪痕。大师拄着木棍来到他身后,观察片刻后说道:“出血量不大,至少当时不会立刻致命。”
唐三点了一下头,手指却在树皮那点血迹旁停了很久。他能判断出这是擦伤,也能看出白仞之后仍在继续奔跑,可这并不能令他放松。白仞只有六岁,先前已经消耗了大量魂力,每一处不致命的伤都会让他更慢一些。
唐三从树皮上取下一小片沾血木屑,放入二十四桥明月夜。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只是不愿意把任何属于白仞的东西继续留在原处。
越向前,地面的痕迹越混乱。白纹山虎在追逐中多次改变方向,爪印有时绕过树木,有时直接踏进溪水;白仞滚下斜坡时留下的血迹也被岩石、灌木与潮湿泥水分成数段。几处痕迹彼此重叠,已经很难分清出现的先后。
唐三开启紫极魔瞳,瞳孔中浮现出淡淡紫意。他逐一辨认泥土里的血点、断枝上的布料纤维和爪印边缘的湿度,很快排除两条属于白虎独自经过的路线。
“白仞的血迹到这里断过一次。”唐三指向碎石旁几乎看不清的暗红痕迹,“之后又在更前面出现。他可能摔下去过,也可能被白虎击中以后重新站了起来。”
大师拄着木棍跟在后方,没有催促,只提醒他落叶和夜间魂兽已经破坏了部分痕迹。唐三没有回答,沿着最后一处能够确认属于白仞的血点继续向前。
唐三最终在一片带刺灌木旁停了下来。
树枝上完整挂着一根红绳。
弯曲的倒刺穿入绳结,将整根绳子勾在枝头。结扣已经被拉松,末端垂在下方,沾着一点半干的血。周围没有被切断的纤维,红绳显然不是被白虎撕坏,而是在白仞向前奔跑时从手腕上整个滑落。
唐三认得这个结。花园里结拜那日,小舞第一次替白仞系绳时弄得一团糟,最后是唐三接过去,避开袖箭皮扣,重新替他调整位置。他刻意留下了一指空隙,既不会勒住手腕,也不会妨碍机关发射。
正是那点空隙,让倒刺将红绳从白仞手上扯了下来。
唐三伸手触碰绳结,指尖刚落在红色纤维上便停住了。红绳仍保持着绕过手腕后留下的弧度,像白仞只是刚刚把它摘下来,很快便会回来取走。
大师站在后方没有催促。唐三沉默片刻,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小刀,将勾住红绳的细枝一段段削断。他没有直接拉扯,动作比处理大师伤口时还要谨慎,直到最后一根倒刺脱落,才把整条红绳放进掌心。
那点血已经干了,唐三用拇指擦过一次,没有擦掉。他忽然想起小舞在学院门前反复叮嘱他们不能弄丢红绳,白仞当时只说绳结系得很牢。
白仞没有主动摘下它。
唐三闭了一下眼睛,将红绳握紧。大师看过附近痕迹后说道:“他在这里停过,但时间很短。白虎当时应该已经追上来了。”
唐三看向灌木旁碎裂的枯木。他当然知道白仞为什么没有回头。可知道原因,并不能阻止他反复想着,若那根红绳没有被勾住,白仞是否能再快一步,是否能避开后面的某次扑击。
灌木之后是一片坚硬石地,泥土和落叶明显减少。白虎的爪痕仍向更深处延伸,属于白仞的脚印却逐渐消失,只剩少量血点落在石缝和树根旁。其中一处血迹出现在离地较高的树皮上,呈飞溅状,附近还挂着一块较大的衣料,布面留有三道平行裂口。
大师取下布料,确认那是白仞后背位置的外衣。唐三伸手接过,手指触及干涸血迹时微微发僵。他将衣料折起,和那块沾血木屑放在同一处空间,随后继续向前。
他走遍了每一条可能的路线。紫极魔瞳长时间运转,使眼睛开始干涩发痛,唐三却没有停止。他根据血迹凝固程度判断先后,检查每一根折断枝条,甚至重新返回最初的岔路,将已经排除的方向再走一遍。那些错误痕迹最终分别通向溪流、陡坡和密集荆棘,几处白虎爪印则一路伸进更高年限魂兽活动的区域。
太阳逐渐落向树冠后方,林间光线越来越暗。大师右腿已经开始剧烈发抖,毒素虽然没有继续扩散,身体却远未恢复。他靠在树旁喘息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唐三,不能再往前了。”
唐三正蹲在一块岩石旁检查血点,听见以后没有回头,只说道:“这里还有一条痕迹没有走完。”
大师沿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爪印正通向百年魂兽区域更深处。他没有直接命令唐三离开,而是将事实逐一说清:“再往前,随时可能遇到更高年限的魂兽。你刚得到第一魂环,我现在无法战斗。即使真的找到那头白虎,我们也没有能力将白仞带回来。”
唐三的手指压在岩石边缘,低声说道:“白仞已经进去了。”
“他也可能不是自己走进去的。”大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白纹山虎会将失去行动能力的猎物叼回巢穴。后面没有连续脚印,不代表白仞仍能行走。死亡残影又扰乱了路线,我们无法确认白虎最终去了哪里。”
唐三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因紫极魔瞳使用过度而发红,掌心仍紧紧握着那根红绳:“没有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