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檐下双影(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沈醉偏头看他,月光将他眼底的笑意照得明晰而沉静。"清楚也好,不清楚也好。"他回握了一下沈驷的手,"我都在桥那头站着。"

廊下的雪光静悄悄的,将这一夜所有的喧嚣都掩在了白茫茫的寂静底下。

腊月初八的天没有落雪。

沈驷在天光未亮时便醒了。东宫的窗纸被晨光浸成一片柔和的蟹壳青,他起身更衣时,内侍们捧着吉服鱼贯而入。正红色的龙纹袍展开时像一面缓缓升起的旗,金线绣的五爪蟒在烛火中游动着细碎的光。沈驷站在铜镜前由人服侍着系好了腰间绶带,指尖碰到腰侧那三枚贴身的玉坠时顿了顿——今日吉服厚重,这些贴身之物便不能外露了,他让内侍用细绢将玉坠裹了妥帖地贴着小腹收着。

"殿下。"门口传来内侍的通报声,"三公子那边说,他直接去正殿候着,让殿下勿念。"

沈驷系带的手停了一拍。按照大婚礼制,今日沈醉应在东宫正殿等仪仗来接,与他一同乘銮驾入太庙行礼。但沈醉直接去了正殿——大约是不想多添仪仗的繁缛。沈驷没有多问,只朝内侍点了点头。

他穿好吉服走出寝殿时,晨光正好从东面的宫墙上升起来,将整座东宫罩在一片温润的金色里。庭院的积雪被宫人扫净了,露出了底下的青砖地,砖缝间还残着薄薄一层霜。院墙下那两棵山茶的枝条上裹着的薄冰在晨光中渐渐化开,水珠沿着枯枝缓缓淌下来,在泥地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沈驷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那两棵山茶。枝条上那两枚青红色的新芽比几日前又长大了一圈,嫩芽尖上的薄冰化去之后露出底下鲜活的颜色,像一双合拢的掌心慢慢张开。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东宫正殿走去。

正殿的朱红大门已经洞开了,两排宫灯沿着廊下挂了一路,冬日的晨风将灯穗吹得微微摆动。沈驷走进殿内时,日光正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将殿中的金砖地面铺成一片暖融融的明亮。

沈醉已经站在殿中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与沈驷吉服相配的正红锦袍,袖口和领缘用银线绣了云纹,比沈驷的龙纹简素几分,但颜色一色相同。长发束得齐整,用一支红玉簪簪着,凤目被晨光映得格外清亮。他站在殿正中,手里捏着一样东西,见沈驷进来便将那东西往袖中一拢,嘴角弯了一道暖融融的弧。

"殿下今日很衬这身。"

沈驷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正红的衣袍被晨光照得几乎融成一片。沈驷看着他领口那枚银线绣的云纹,看着他红玉簪在晨光中泛着的温润光泽,看着他嘴角那道弯弯的、藏着一丝紧张又藏不住欢喜的弧。

"你手里藏了什么?"沈驷问。

沈醉慢悠悠地将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来,展开掌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红绳编的同心结,绳结的末端缀了一颗米粒大的青玉珠。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掌心里这枚东西,然后抬眸看沈驷,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昨夜编的。手艺不怎么好,但——"他将那枚同心结递到沈驷面前,"系在腰带上,算个念想。"

沈驷伸手接了那枚同心结。红绳编得确实不算精致,有几处收口的线头露在外面,但绳结打得密实,每一道都用了力。青玉珠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着,微微地暖。沈驷将同心结系在了自己吉服的腰带上,与那三枚贴着小腹的玉坠隔着衣料遥遥相对。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从正殿走出来时,仪仗的銮驾已经停在院门外面了。朱轮金顶,四角垂着红绦,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出一种庄重而暖热的华贵。沈驷先上了銮驾,伸手递给沈醉。沈醉借着他的手上车时,左肩的动作虽然已经恢复了大半,但发力时仍有一瞬的不稳——沈驷感觉到了,他握着沈醉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加了些力,将他稳稳地带上了车。

銮驾沿朱雀大街向太庙方向缓缓行进,前后护着仪仗的禁军换了崭新的甲胄,铁甲上覆了一层晨霜,在日光中闪着细碎的白光。沈醉坐在沈驷身侧,车帘半卷着,他望着沿街的百姓和商铺前挂的红绸,偶尔偏头跟沈驷说一句"那边糕饼铺的匾额该换了"或"今日天公作美,一滴雪都没落",语气寻常得像在同游秋日的街市。

沈驷听着他说那些闲话,没有打断。他知道沈醉在用这种方式把这一路的冗长慢慢地填满。銮驾行至太庙前的广场时,沈醉的话头停了。他偏头看沈驷,晨光从帘缝漏进来,将他面上的神色照得明晰而安静。

"殿下,进了这道门,赵庸的东西就该出来了。"

沈驷望着太庙巍峨的殿脊在日光中泛着沉沉的青灰色,殿前的汉白玉丹陛上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的朝服身影。他伸手将沈醉搭在膝上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握了三息,松开。"嗯。"

两人下了銮驾,并肩踏上丹陛。文武百官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沈驷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或恭敬或窥探的视线,走到了太庙大殿的门前。殿内已经设好了香案、册宝、礼乐,祭礼的流程已经备了足月。

沈驷跨过殿门时,余光扫到了右列官员中的赵庸。老狐狸今日穿了一身深紫的朝服,比平日更隆重些,面色平静地站在人群中,与同僚低声寒暄着什么,看起来与任何一场典礼上的朝臣没有区别。但沈驷注意到了他袖口边缘有一点不自然的隆起——像藏着什么薄而硬的东西。

典礼依序进行。沈驷在赞礼官的引领下焚香、献册、拜天地,沈醉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姿态端正而沉静。礼乐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将满殿的喧嚣压成了一层低沉的、庄重的底音。

程序走到"太子与太子妃行合卺礼"的环节时,赞礼官的声音刚落下,赵庸终于动了。

他从右列中出列,缓步走到殿中央。满殿的目光随之转向他,赵庸在百官注视下朝龙椅方向跪倒,双臂平举过顶,手心里托着一卷封了火漆的旧帛。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臣有本密奏。事关太子殿下身世之源,系关国本社稷。臣不敢私藏,今日正逢大典、天家宗室满堂,臣特此呈上先帝萧琢十七年前的密旨原件一册,请陛下过目。"

满殿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沈驷站在原地,感觉到底下文武百官的目光同时钉在了他身上,而那些目光中夹杂着的、某些人按捺不住的窃窃私语正在殿梁间嗡嗡地回响。他不动声色地转身面向龙椅方向,腰侧那枚系着的同心结红绳贴着吉服的绸面,被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赵庸把全部的注都押在了这里,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将那只封了十七年的旧匣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沈驷的手在袖中慢慢舒展开来,他背在身后的手做了个极细微的手势——殿角暗处的东宫暗卫看了一眼,无声地退出去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