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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堂对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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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的寂静像是被冻住了。

赵庸跪在殿中央,双手托着那卷封了火漆的旧帛,脊背挺直如一张拉满的弓。日光从高窗斜斜地照下来,将火漆封面上暗红的章印照得格外分明——那是前朝废帝萧琢的旧玺,十七年前便已被封存的印记。

龙椅上的沈昀没有立刻开口。他靠坐在椅背上,冕旒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绷成一道紧硬的线条。满殿文武的目光在他与赵庸之间来回逡巡,谁也不敢先出声。

沈驷站在殿中,面朝龙椅方向,正红的吉服在日光中像一团沉稳的焰。他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平稳地铺展开来。"赵相今日呈上先帝旧物,本宫深感赵相关怀国本之殷切。只是——"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赵庸托着那卷旧帛的双手上,语气不变,"赵相既言及太子身世,牵连国本社稷,本宫以为,此事不宜只听一家之言。"

他朝殿角微一颔首。东宫暗卫无声地退入后殿,片刻后便引着一个人影从偏廊进了大殿。那人身形矮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袍,右颊一道暗色的旧疤在日光中分外刺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经年累月缩在暗处养出来的谨慎,但脚步却稳稳的,没有发抖。

赵庸转头看见那人,脊背绷紧了一瞬。他认出了赵丰——十七年前他亲手从掖庭调走、又亲手藏到渔阳镇去的那个棋子。此刻他站在大殿上,像一枚被人从暗格中翻出来的旧牌,印着赵庸最不愿被翻面的那一侧。

赵丰在殿中跪下,双手伏地叩首,声音沙哑却咬字清晰。"罪人赵丰叩见陛下。罪人十七年前任掖庭司簿,经手过昭台宸妃请旨文书的登记。昭台大火后,罪人被赵相调出掖庭、藏匿于京郊渔阳镇,终身不得出。罪人手中存有当年密旨的抄本一份,并深知赵相十七年来借掖庭旧路与蛮人阿史那部通款之事。罪人愿以性命作证,赵相今日所呈密旨原件虽真,其目的却非为社稷清源,而是为掩饰自身十七年来通敌卖国之实。"

赵丰的声音落下去,大殿里的寂静比先前更沉了。文武两列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赵庸跪在原地,托着那卷旧帛的手仍然平稳,但他指节处泛出了青白——他握着帛卷的力道已经紧到极限了。

沈驷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绸系着的文书,双手呈上。"陛下,儿臣手中亦有备陈。此卷中含赵丰所呈的密旨抄本、昭台暗室中取出的掖庭旧录三卷、以及北境粮道截获的赵庸门下与蛮军往来信物一枚。诸物并呈,足证赵相十七年来以掖庭为眼、以蛮军为刃,构陷昭台、蒙蔽圣听之脉络。"

龙椅上的沈昀终于动了。他伸手接过内侍递上来的卷宗,翻开来看时,冕旒下的面容被纸页遮住了大半。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像落下一道沉默的宣判。

沈驷站在原地等着。他身后半步处沈醉安安静静地立着,正红的衣袍在日光中与沈驷的吉服几乎融为一色。他没有看赵庸,也没有看龙椅,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殿外高窗上透进来的冬日天光,神情淡然得像在一幅画前驻足。

沈昀合上了最后一卷卷宗。他抬起头来,冕旒下的目光从沈驷面上移到赵庸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庸听旨。即日夺职下大理寺,着三司会审,一应通蛮旧案尽数彻查。赵丰暂押大理寺监候,待结案后发落。"

赵庸握着那卷旧帛的手终于松了。帛卷从他指尖滑落,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滚了两圈,散开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和暗红的玺印。他没有再辩解,只是伏身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那个曾经左相低头时露出的后颈已经花白了大半。

殿中礼乐在停顿了许久之后重新响了起来。赞礼官的声音从某处传来,将失序的节奏重新拉回大典的轨上。合卺礼继续,沈驷与沈醉在香案前俯仰相对,共饮了金杯中的合卺酒。酒入喉时是温的,带着一丝微微的苦后回甘。沈醉在抬袖掩杯时朝他眨了一下眼——极快的、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弧度——那双凤目在正红衣袍的映衬下清亮得像冬日蓄了满池晴光的溪水。

礼毕。百官缓缓退出大殿时,沈驷站在香案侧方望着鱼贯而出的朝服身影。赵庸被人从地上架起来带走了,他走过殿门时脚步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老狐狸的背影在冬日的日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灰扑扑的影,消失在殿外的丹陛尽头。

沈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着那道远去的影子。晨光将两人正红的衣袍映成一片融在一处的暖色。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刚刚饮过合卺酒后留下的温润余韵。

"殿下,赵庸倒下去了,但朝堂上不会因为没有赵庸便干净起来。旧的坑填了,新的坑会自己长出来。"

沈驷侧头看他。日光中沈醉的面容被正红衣袍衬得格外清俊,眉目间那层惯常的散漫之下浮着一种沉静的、清醒的东西。他伸手将沈醉鬓边因方才俯身行礼而微微散落的一缕碎发拢回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鬓角时停了一瞬。

"那就一个一个填。"沈驷说。

沈醉偏头让他拢完那缕碎发,嘴角弯了一道温温的弧。"殿下今日在殿上递出卷宗的时候,那句话说得真好。诸物并呈,足证脉络——简简单单八个字,把赵庸十七年的布局碾得粉碎。"他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吉服袖口银线绣的云纹,"不过殿下还漏了一个人。"

沈驷的手在他鬓边落定了。"谁?"

沈醉抬眸看他。日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将他们之间的沉默拉长了一息。"今日赵庸呈上密旨之前,你弟弟沈砚在偏殿候着没有入席。他在外面替你看好了什么,殿下知道么?"

沈驷的手指缓缓从沈醉鬓边收回来。他确实不知道。今日大典的流程中安王沈砚应当站在文官前列,但他方才扫过百官队列时沈砚的位置是空的。他的弟弟没有出现在他应该在的地方,而赵庸倒下去的那一刻,那道缺席的空位像是棋盘上被抽走了一颗原本摆在那里的子。

"他已经会自己走不告诉我的路了。"沈驷说。

沈醉没有再接话。两人并肩站在香案侧方的日光中,望着太庙殿门外渐次退去的朝服人影和殿外那片被冬阳晒得微微发亮的汉白玉丹陛。礼乐声散了,殿中只剩下几个收拾祭器的内侍来回走动的声响,空旷而安静。

沈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红绳同心结。绳结编得密实,垂下的青玉珠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他伸手碰了碰那颗玉珠,指尖触到它被体温焐出来的暖意。身侧沈醉的衣摆挨着他的衣摆,两片正红的绸面贴在一处,像是同一匹布料裁开后又重新缝了回去。

"走吧。"沈驷说,"先回东宫。"

两人并肩走出太庙大殿时,冬日的日头正升到了中天,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照得白茫茫一片耀眼的亮。他们在丹陛上停了一步,同时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殿宇——殿门洞开,里面金砖地面上的旧帛和余烬已经被内侍收走了,地面上看不出任何方才发生过对质的痕迹。

"这宫里的东西,"沈醉望着那扇洞开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干净的永远比看起来的干净。脏的也永远比看起来的脏。"

他偏头看了沈驷一眼,那双凤目里映着满天的冬日晴光和远处宫墙的暗红色影。沈驷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将他的手从袖中牵出来,两只手十指交握着,顺着丹陛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下去。日光将两人正红的身影投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拖成两道融在一处的、长长的暖色。

回东宫时午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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