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梦(第4页)
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不想让她知道他半夜会醒,不想让她知道他等她消息的时候会心慌,不想让她知道他梦里的她永远停留在四岁。他已经给她添了太多麻烦了。她好不容易好起来,能吃两碗饭,能笑着说“好吃”,能在游乐场里像个小女孩一样尖叫。他不能让她知道,他还在那个找不到她的梦里没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她发的:“到家了。今天开得快,没堵车。”
他回:“好。早点睡。”
她回:“你也是。”
他盯着那四个字,“你也是”。她把“也”字打上来了,她记得他也要早点睡。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客厅很暗,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想起她说“你如果做噩梦了,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几点”。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披着,眼睛亮亮的。他差点就说了——说了他梦到什么,说了他怕什么,说了他每天等她消息的时候有多想她。
但他没说。他不能。她是妹妹。妹妹是用来保护的,妹妹说公主,哥哥是永远的骑士。他想疼爱妹妹一辈子,他闭上眼睛。梦在等他。
又是一个找不到她的夜晚。她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顺着声音跑,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一个又一个房间。门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长。他知道这是梦。但醒不过来。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醒了。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做噩梦了”,又删掉。打了“睡不着”,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表情——那个月亮,她发过的。然后撤回了。他不想让她看到。
但她看到了。
她不知道是几点醒的,可能是做了梦,可能什么都不是。她拿起手机,看到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
她发:“你醒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嗯。”
“做噩梦了?”
“没有。”
“那你怎么醒了?”
“喝水。”
她不信。凌晨三点四十七,喝水,然后撤回一条消息。她说:“你撤回了什么?”他说:“打错了。”她说:“你每次都说打错了。”他没回。她又说:“我跟你说过,不管几点,都可以打给我。”他回:“我知道。”她说:“那为什么不打?”他说:“不想吵你。”
她看着那行字,“不想吵你”。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不是不想吵她,是不想让她知道。知道他还会做噩梦,知道他还没从那个梦里出来,知道她每周都来、每顿饭都吃、每天都在笑,但他还是怕。怕什么?怕她有一天不来了?怕她有一天不需要他了?还是怕她有一天知道了他的秘密,然后转身走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撒谎。他说“不想吵你”,其实是不敢。
她拨了电话。响了很久,以为他不会接了。“喂。”他的声音,哑的。“你没睡。”她说。“喝了水就睡了。”“你骗人。”“没骗你。”她说:“你每次说谎,都会说‘没骗你’。”他沉默了。“你刚才撤回了什么?”她又问了一遍。电话那头很安静,她听到他在呼吸。过了很久,他说:“月亮。”
“什么?”
“你发过的那个月亮。我撤回了。”
她愣了一下。她发过的月亮,她想起来了。那是上周,她睡前给他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回了“晚安”。她以为他没在意。他存了。凌晨三点四十七,他发了一个月亮,然后撤回了。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
“嗯。”
“你梦到我了,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答案。她只是说:“你下次梦到我,就给我打电话。我在。”
“好。”
她不知道这个“好”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她决定相信。不是因为他不会骗她,是因为她想让他知道——不管他梦到什么,她都在。不是四岁的她,是现在的她。二十六岁,能自己开车,能自己赚钱,能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接他的电话。她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女孩了。她可以保护他。
挂了电话,她没有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他说“找不到你”。他在梦里找了她二十多年。她以前恨过他,恨他走了,恨他不要她了。后来知道不是他走的,是妈妈不要他了。她被妈妈留在身边,她被爱着——虽然那种爱让她窒息。他什么都没有。他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扔掉了。她突然很想抱他。不是妹妹抱哥哥的那种,是她想把他二十多年没被人抱过的那些空缺,一次性补上。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心是烫的。她想:下周,见到他,她一定要抱他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的、拍拍后背的抱,是那种紧紧的、告诉他“我在”的抱。
窗外的天快亮了。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