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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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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找不到我?”

“嗯。梦里的你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我在找你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很多房间,很多门,我开了一扇又一扇,都不是你。我听到你在哭,但我找不到你。”他停了一下。“然后醒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个三四岁的自己,她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替她记着。原来他梦里还在找她。找了二十多年。找不到了,就做噩梦。

“我现在不是在你面前吗?”她说。

“嗯。”

“那你还怕什么?”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她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很短,发旋露出来。她伸手,想摸一下。缩回来了。

幸福中的她变了。她发现自己的手机不离手了。以前也会看消息,但现在是盯着看——等他回。她发现自己做任何事都会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吃了吗”。走路的时候,想“他在干嘛”。开会的时候,想“他有没有好好休息”。她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的另一端在他手里。他不拉,她就站着不动。他拉一下,她就动一下。

她知道这不正常。她不是小孩了,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工作,朋友,爱好。不是只有一个人。但她控制不住。每次手机震一下,她的心跳就会加速。是他的消息吗?如果不是,她的心跳就会慢下来,慢到有点失望。如果是,她会立刻拿起来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在开会,领导在讲话,她在给他发消息。“好困。”他回:“去睡。”她说:“开会呢。”他说:“那认真听。”她说:“听不懂。”他说:“那记笔记,装一下。”她笑了。她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笔记本上写的不是会议内容,是他的名字。嵛。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完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快。她觉得自己疯了。

那天晚上,她试着不给他发消息。她把手机关了机,放在客厅,然后去洗澡。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洗完澡,她坐在床边,看着客厅的方向。手机在那边,黑屏。她忍了十分钟,起来,走到客厅,开机。十几条消息。全是群消息。没有他的。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失望,是空,像胃里被挖走了一块。她给他发:“干嘛呢?”过了一分钟,他回:“复习。”她说:“哦。那我不打扰你了。”他说:“嗯。”她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他说“嗯”的时候,那个“嗯”很短,像不想再聊了。她是不是烦到他了?她是不是发太多消息了?她是不是太黏人了?她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睡不着。

她没忍住。又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我是不是太烦了?”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她等着。等了大概一分钟。他回了:“没有。我在做题,没看手机。你不烦。”她又问:“真的?”他说:“真的。”她说:“那你以后做题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就不打扰你了。”他说:“好。”她看着那个“好”,心跳终于慢下来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她不应该等他回消息等得心慌,不应该他回了一个“嗯”就开始胡思乱想,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拴在他的回复上。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控制不住。她想起以前,她也这样过。那是很久以前了,初中的时候,沈翔。她也是这样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回复,等他说的“明天见”。后来他走了。后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全世界会走,永远只有一年。

但现在,她又开始了。她又把一个人当成了全世界,她又想拥有永远。

她知道不对,但她没有力气停下来。

周末,她去了他家。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做饭,她洗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说几句话。但她不一样了。她发现自己总是想靠近他。以前她也靠近,但那是在无意之间。现在是故意的。她故意坐得离他近一点。故意在他递东西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故意说“你头发长了,该剪了”。然后看着他摸自己的头发。她像一个小偷,偷他的视线,偷他的反应,偷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越界。不是身体的越界,是心里的。那条线她以前不相信,现在她站在线上面,一只脚已经跨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跨出另一只脚。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收回来。

周日,她要走了。她穿好鞋,站在门口。

“哥。”

“嗯。”

“你以后如果做噩梦,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看着她。

“不管几点。”她说,“我都会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她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开门,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想他的黑眼圈,想他说“我梦到我找不到你”,想他说“好”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他在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他也和她一样,在害怕。怕自己太依赖,怕自己回不了头,怕有一天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握着方向盘,前面的路很长。一百公里。她每周都开这条路。她不知道还要开多久,只要他在那头,她就愿意开。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之后,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她——不是现在的她,是四岁的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哭。他跑过去,路越来越长,她越来越远。他喊“安安”,她听不到。然后他醒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不是失眠,是怕做梦。那个梦隔几天就来一次,有时候是找不到她,有时候是找到了但她不认识他,有时候是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说“你好”。就像十六岁那年,在江岸公园,她说的那样。他每次醒来,都要花几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看到天花板,看到窗帘,看到旁边沙发上叠好的被子——她叠的,虽然叠得歪歪扭扭——他才能慢慢想起来:她长大了,她在他身边,她每周都来。

但那种恐惧不会消失。它藏在白天的缝隙里,藏在每一次她开车回去的路上,藏在她说“我到了”之前的那个小时里。

她说“到了”,他回“好”。但那个“好”之前,他一直在看手机。等她的消息。从她出发开始,他就开始算时间。一个半小时,他算得比导航还准。如果超过了十分钟还没收到消息,他就会打电话。她说“路上堵车”,他说“哦”。没告诉她,他那十分钟里想了多少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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