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2页）

最后一个字只有一个点。剑尖在石壁上轻轻一啄，就再也没有下一笔了。那个点的边缘有细微的拖痕，剑锋从石壁上滑下去的痕迹。

他太熟悉这种种痕迹。在青岚宗练剑练到脱力的时候，剑尖也会在石板上拖出这样的痕。

裴昌恒面对着那一面山一样高的经文，慢慢蹲了下去。

洞窟里很安静。书屑还在空中缓缓地转，底下的玉版还在微微地亮。风从甬道里灌进来，满壁的经文在风中微微嗡鸣。那是刻痕太深，风过时被笔画切割出的声音，一圈一圈，盘旋而下。

几百几千年了，它还在唱。

这只是藏书洞窟的第一层。

这还只是藏书洞窟第一层。开放给新弟子的一层。底下还压着多少，长老没说，大约觉得说了现在也没人用得着。

阿刘从石阶上绕下来，手里攥着一支玉简，往裴昌恒手心一塞：“这个，拿去看。用神识。”

裴昌恒低头看了一眼。玉简温润，边角磨得发圆，不知道历经几代了。

“三十天后它自己会回来，不用还。”阿刘把话撂下，又补了一句，“看完你就知道天雷劫是什么，恶灵又是什么了。”

裴昌恒没有急着看。他把玉简翻了个面，简面刻了一行不认识的小字，又翻回来，好像在检查一件不大趁手的兵器。把玉简收进袖子里，抬眼看了阿刘一眼。

这一眼本身没什么，但停留的时间长了点。

阿刘那人是粗，不傻。他脸上的热络劲儿被这半拍的目光碰了一下，慢慢收了。

“怎么，”阿刘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分，“你当我是在跟你编故事？”

“不是。”

“那你方才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裴昌恒没接话。他确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好奇：眼前这个人，一个没正经拜过师的散修，在符箓宗义讲的时候去蹭了几堂课，知道的东西比青岚宗正经弟子多出一截。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他不过是想知道这古怪从哪来的。

可这话说出来更不好听。这好奇落在阿刘眼里，跟怀疑只差一层窗户纸。

阿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我好心好意跟你说这么多，你倒是在琢磨我。”他把头往旁边一偏，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咽了回去，“天雷劫我没经历过。恶灵，我见过。我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见过。”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嘴唇还张着，声音已经没了。半晌，把脸别到一边，喉结滚了一下。

洞窟里暗金色的光打在他额角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先前被头发遮着，裴昌恒头一回注意到。

他这个人向来嘴笨，该说的话往往要事后才能想起来。这次他难得嘴快了点，直接开了口：“对不住。我不是那意思。”

阿刘没说话，也没看他。

裴昌恒低着头解释：“我师门那地方，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心法不全，师父教一句是一句，至于天雷劫、恶灵这类事，师父没提过。大约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话说出来，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在了桌上。青岚宗的体面，师父的脸面，他自己这点来路，全摆出来了。青岚宗传到他们这一辈，剩下的东西确实不多了。这种事说出来多少有点寒碜，好在裴昌恒不在乎寒碜。

阿刘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气消了大半。他伸手在裴昌恒肩上拍了一下，不重，巴掌落下去的时候还带着点余气没消的力道，拍完却就势按了按。

“行了。”他说，“师门穷不穷的，到了这儿都一样。”

裴昌恒抬眼看他。

“走了。那边有符箓宗的架子，我去翻翻。”

走出两步又回头：“玉简记得看。别等三十天到了原封不动还回去。”

语气和刚才塞玉简时一模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人拐过石壁，脚步声渐渐往上去了。

阿刘这人肚子里装的事大概不少。但他选择搁着，不翻检，就有本事真当它们不存在。这大约是在这世道里活下来的人独有的一样本事。

裴昌恒把玉简从袖子里摸出来，翻了个面。玉质很旧，边角被盘出了包浆，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三十天后它自己会回去。一支玉简，倒比人认得路。

他把玉简贴在前额，神识往里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