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第1页)
从竹山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很快。凌云阁的锻刀炉整个冬天都没有熄过,叶宁新收了一个小徒弟——是阿九介绍来的,一个在韦秋案中被解救的少年,才十四岁,背上也有零星的针刺旧伤。阿九说这孩子根骨不错,留在凌云阁学锻刀,比流落街头强。岄亲自给他诊了脉,开了调理的方子,又让叶宁从最基础的淬火开始教起。
叶宁第一次当师父,紧张得前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锻刀房,结果发现那少年比她还紧张,拉风箱的手都在抖。她反而笑了,说你别怕,我当初学锻刀的时候也这样,先生站在我旁边看我拉风箱,我更紧张,差点把风箱拉杆掰断。岄正好路过锻刀房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梅宸铠来得更勤了。以前是隔三差五,现在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一筐春笋,有时带新出的芝麻糕,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在练功场边蹲着看岄教弟子们刀法。
叶宁私下问他镖局是不是倒闭了,他说镖局生意好得很,但他请了三个副手,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追着练功场上岄的背影,叶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梅宸铠被这一声“哦”弄得耳根发红,岔开话题说今天天气真好——那天正好下着毛毛雨。
梅宸铄每隔几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书。有时是新裱好的兰庭之旧书,有时是他从太医院借来的医典,有时只是他在大理寺翻到的有趣案卷。他把书放在岄桌上,也不说“送你”,只是说“这本书有点意思,你看看”。岄看完之后会在书页里夹一张纸条,写几句批注,再放回梅宸铄的书案上。
两个人的书就这样在凌云阁和梅府之间流转,书页边角的批注越写越长,密密麻麻地快要挤满空白。有一回梅宸铄发现岄在某页医典的方子旁补全了配伍禁忌,又在禁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提醒他入秋后此方需减半味药以免伤胃。他看着那行小字笑了很久,然后提笔在旁边回了一句——“遵医嘱。”
梅宸铮依旧每隔几天策马经过西郊,但他不再远远停在白桦林边缘了。他现在把马拴在凌云阁院门口的老槐树下,进门喝一盏岄煮的茶,有时帮忙修修院墙,有时替叶宁搬搬铁料。他话还是很少,但每次来都会带些实用的东西——北境军的金创药方子,新研制的马鞍图样,一块从北境山上捡来的磨刀石。他把磨刀石放在锻刀台上,说北境的石头比京城的硬,磨出来的刀刃更利。
叶宁试用之后惊喜地跑来对岄说梅将军那块磨刀石确实好用,岄说那你就用着。他没有去跟梅宸铮说谢谢,但梅宸铮知道——岄每次用那块磨刀石磨完赤练和雪练,都会把刀放在阳光下端详片刻,然后满意地收刀入鞘。
春分那天,岄一早醒来,发现窗外白桦林的枝头冒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透明。他在锻刀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叶宁手把手教小徒弟拉风箱,看着韩林在练功场上纠正新弟子的步法,看着刘云舟在正厅里核对这个月的铁料账目。然后他穿上了梅宸铄送他的那件月白袍子,对刘云舟说今天有事要出去一趟——他骑马去了兰宅,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上午。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那天下午回到凌云阁时,他对叶宁说了一句话——“把最近锻的几把新刀都拿来我看看。”叶宁觉得先生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虽然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轻快。
傍晚梅宸铠来时,岄正在锻刀房门口擦赤练。梅宸铠兴冲冲地走过来。
“兰宅的桂花树又冒了好几簇新芽。一起去看看?”
岄把赤练收回鞘中,站起来。“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梅宸铠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最后憋出一句:“那棵树——不是原来那棵,是从竹山移栽的那棵——是我们一起救活的。我说的是——你,还有大哥二哥。你从竹山把它带来的时候以为它活不了,但它活了。它发了两次芽,一次在凌云阁,一次在这里。我想和你一起去看它。”
岄看着他紧张得恨不得打报告的样子,心里轻轻一笑,面上懒洋洋的道,“……随你。”
两人骑马到了兰宅门口,梅宸铠忽然停下脚步。“你自己推门。”
岄看了他一眼,伸手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夕阳正落在桂花树的新芽上,树下站着梅宸铄和梅宸铮。梅宸铄穿了一身浅蓝的常服,梅宸铮穿了一身深灰的便袍,两人并排站在桂花树下。石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道圣旨。不是传旨太监送来的那种明黄卷轴,是一道素色的绢帛,上面的字是赵怀亲笔写的,盖着御玺。岄走过去,拿起绢帛,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兰家后人兰岄,忠烈之后,竹山传人,屡有功勋。今赐婚与梅宸铄、梅宸铮、梅宸铠三人,不循旧例,特旨允婚。
第二样是一把刀。新锻的直刀,刀身暗蓝,刃口锋利,刀柄上刻的不是云纹——是一个“岄”字。是叶宁的手艺,刀柄的刻字却是梅宸铠一笔一画教她刻的。他练了半个月刻字,刻废了十几块木头,最后在叶宁手把手帮忙下刻成了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