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4页)
这么说,当一个皇帝,用钱还得处处受限制,朱翊钧不禁想起,张先生这几年推行财政改革,国库收入大幅增加,现太仓里存有几百万两银子,冯保等总说他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富有的皇帝。朱翊钧蹙眉道:“银子再多朕也无法取用,这还叫什么富皇帝?大伴,你现在就到内阁传旨,要太仓划二十万两银子到宝钞库。”
冯保道:“银子不是不能用,只是要有正当的名目,万岁爷要挪银,用何名目?”
朱翊钧想了想道:“朕大婚之后,还没有给宫中一应内侍施舍喜钱呢。”
冯保听了,倒是微微笑了起来:“万岁爷这理由正当。依奴才看,可行。”
张四维正在值房批阅卷宗。一个约三十来岁的六品官员走了进来,对着张四维伏地便拜,说道:“门生李植,叩见座主大人。”张四维让他起来说话,李植爬起来,觅了椅子坐下。
张四维问他:“李植,你在陕西当了几年县令?”
李植道:“三年。”
张四维告诉他说:“这次将你调入京城,到都察院当一个监察御史,我可是费了不少周折。”李植忙说:“老座主提携之恩,门生没齿难忘。”张四维点点头,叮嘱他:“在京城做官不比在地方,不可以由着性子来。你现在要少说话,多干事,尤其不要同清流往来,首辅最不喜欢清流。”李植“扑哧”一笑:“打从去年夺情事件发生,吴中行、邹元标等五人被朝廷逐出京城,这天子脚下,哪里还有什么清流啊!”张四维连忙提醒他鸟,择木而栖,大丈夫择时而动的道理。李植这才点着头道:“经老座主点拨,门生懂了。”
书办进来,禀道:“大人,吕阁老请你过去。”
内阁值事厅中,吕调阳、张四维、申时行、马自强四位辅臣跪下,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过来宣旨:“皇上口谕:说与内阁众辅臣,朕大婚之后,尚未赏赐内臣,着你等知会户部,调银二十万两入内廷宝钞库,钦此。”几人听毕,面面相觑。
半晌,还是吕调阳站出来跟张鲸说,这事得要首辅做主。张鲸却对他一笑,说:“这是小事儿,不用让首辅操心,你们办理即可。吕阁老,调银的事万不可耽误,咱们一万多名内侍,都等着皇上的赏赐哪!”
张鲸宣完旨刚出门,张四维便追出来,叫住他说:“张公公,那天在真空寺,你代表皇上设宴,给首辅饯行,一晃好多天了,都没见着你。这一晌忙些什么,每天早上的云雁功,你还在练吗?”张鲸做了一个云手,回答:“练,怎的不练。我早年落下个结肠的毛病,内火重。练了半年云雁功,竟把这毛病给练好了。张阁老,咱劝你也练一练。”张四维笑嘻嘻地说:“好,等啥时有空儿,请你来教我。”张鲸亦对他笑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吕调阳长叹一声,凄凉言道:“是啊,老夫老了,不中用了。明日就给皇上写本子,请求致仕回乡。”张四维劝他道:“吕阁老,皇上对你还是信任的。你毕竟是他的老师。”
“只是皇上要银子,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张四维对他说:“这样大的事情,你我都不能做主,还是让首辅定夺。”吕调阳对这样踢皮球不太以为然:“皇上的旨意很明白,希望内阁众辅臣办理此事,若全都不表态,推到首辅一个人身上,恐怕不妥吧?”张四维道:“有何不妥的,从太仓调银给皇上私用,这有违祖制,我们四位阁臣,谁敢担当,我看,就按皇上先前的口谕办事,凡有重大决策之事,将奏章移文等公函,一律六百里加急传给首辅。”
吕调阳想了又想,最后说:“看来,也只有如此办理了。”
张居正的三十二抬大轿来到一座湖边,张居正命李可停轿,在玉琴和玉意的陪同下走出轿门,慢慢走到湖边,望着潋滟碧波感慨道:“这一路走来景色瑰丽,处处令人心醉,真有点不想回到京城了。”李可在旁说:“首辅大人,只是皇上离不开你啊。”张居正叹息道:“是啊,人之不可尽意处,就是不能安排自己的人生啊!”
正说话间,京城信差奔马而来。信差跃下马禀道:“首辅大人,内阁传来急件。”张居正笑道:“看看看,还说散散心,这不,急件又来了。”
拆开来,是吕调阳的信,张居正看罢脸色大变,走回轿,冲玉琴道:“备纸笔。”
朱翊钧在替王皇后卸头上的簪花,急猴猴地卸了半天,讪笑道:“你这头上戴的太多,朕想亲热一下,都不方便。”王皇后觑了镜中一眼,低眉道:“太后教导奴婢,任何时候都要注意礼节,头面首饰该怎么戴就得怎么戴,一样也不能少。”朱翊钧放下一根簪子,对她说:“你开口太后闭口太后的,朕是新郎,你是新娘,知道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朱翊钧问:“谁?”张鲸捧着奏匣在门外答:“奴才张鲸。首辅的密奏刚刚送来。”
打开看时,密奏中写的是:
朱翊钧放下条陈,沉默不语。张鲸觑着朱翊钧:“万岁爷,首辅只肯拨十万两银子,是不是太少了?”朱翊钧把条陈扔在地下:“当皇上的,倒成了讨小钱的。”
张鲸低眉顺眼道:“万岁爷,奴才听说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
“听说张居正这次回乡葬父,一路上坐的都是一乘三十二人抬的大轿,万岁爷坐大轿,是十六人抬,这张居正却用了三十二个人,听说轿里头可以办公,可以睡觉,还有两个如花似玉的丫环,在轿里头陪着他。张居正回乡沿途所经过的各州县府,所有官员一律出境迎接。就连当地的藩王也向他行跪见之礼。洪武皇帝爷曾订下宪令,朝中文武大臣,级别再高,见了藩王也得磕头。因为藩王们毕竟都是龙子龙孙啊。可是如今却翻了个儿,藩王反倒向他张居正磕头了,这也太邪乎了吧。”张鲸又看了看朱翊钧的脸色:“万岁爷,你既然已经大婚,也该亲自执掌国柄了。”
朱翊钧点点头:“朕何尝不想,只是母后不同意。母后亲口对朕说,三十岁之前,朕就不要起亲政的念头。”张鲸又道:“万岁爷,张居正如今的威风和享受,都远远超过您,这不应该是人臣之道啊!”朱翊钧脸色淡淡的,摆摆手对他说:“张鲸,你不要瞎说。这事儿,朕得走一步,看一步。”
一大早,大内紫禁城的东长街,就棚挨棚摊挨摊热闹非凡。各家店肆铺面各异,琳琅满目货物齐全,从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到布匹绸缎古董字画,应有尽有。各家店铺引客的伙计,坐店的掌柜,个个像模像样。冯保等一帮太监簇拥着两宫皇太后、朱翊钧出现在街口。朱翊钧猛一见到参参差差的店铺,各种各样的招牌旗旆,一下子兴奋起来,他跑上街道,十分好奇地看着各个铺面。众人见状,便齐刷刷地跪倒在街边。
朱翊钧问身边的孙海,这儿像不像棋盘街?孙海道:“有几分像。”朱翊钧撅嘴不信:“难道说棋盘街比这儿还要热闹?”孙海嘻笑着答道:“那当然。这里毕竟是紫禁城内临时的搭景儿,棋盘街可是京城第一街。”
朱翊钧一行人刚走进街口,张鲸便跨前一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皇上驾到——”顿时间,嘈嘈杂杂的东长街一下子安静下来,穿着各色衣服的“伙计”、“掌柜”以及买客看客都一起当街跪了下去。冯保一脸谄笑解释说:“奴才们都恭迎皇上,恭迎两宫皇太后以及皇后娘娘。”李太后笑着摆手道:“忒多礼。今儿个咱们是来逛集市,找乐子解闷儿的,都这样死板的分出个尊卑,还有什么看头?冯公公,传话下去,叫大家各自尽责,照顾好各店的生意。”冯保答应一声:“是。”朝张鲸一努嘴。张鲸又高喊:“都起来,各做各的事儿。”
街上打头儿的第一家,是一间茶楼,门前竿子上挑了一面幡,上书“魁龙珠”三字。李太后站在幡下面,把三个字端详良久。一名穿着对襟短褂,头戴一袭逍遥巾,脚上穿着一双平口布鞋的小厮从店里跑出来,当街打了一揖,笑道:“太后娘娘,万岁爷,赏个脸,到咱店里喝杯茶吧。”李太后爽快地答应一声:“好呀。”打头走进了茶室,一行人便都跟着她走了进来。
里头摆了两三张桌子,柜台里头木格架上,摆了各种各样的茶叶和茶具。地上垫了几块砖,砖上坐着一只泥炉,炭火正旺,煮着一铫子开水。店家刚开口喊一声“万岁爷……”,朱翊钧就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道:“今儿个不要叫万岁爷。外头茶楼里,管客人叫什么?”店家道:“叫客官。”朱翊钧道:“对,你就喊咱客官。”店家欠身打了一拱:“奴才遵旨。”急忙递上一份茶牌,对朱翊钧说:“请客官点茶。”
朱翊钧先问李太后想喝点什么,李太后转向陈太后,笑道:“今儿咱们两个当娘的,该享享儿子的福了。看他这位客官点什么茶,咱们就吃什么茶。”陈太后亦点头:“这敢情好,操心的事,让钧儿做去。”朱翊钧扫了一眼手中的茶牌,一笔工整的小楷抄了几十道茶名儿,打头第一道茶,就是这店名“魁龙珠”,便道:“咱们要喝魁龙珠,你尽快斟上。”
店家收了茶牌,与小厮两人一阵忙碌。片刻就把几件精美的细瓷茶具烫热了,小厮把沏好的一大壶茶端上来,每人面前倒了一盅。白瓷盅里碧绿的茶汤十分抢眼,耸鼻子一闻,温馨的茶气中还渗着一股淡淡的兰香。李太后端起茶盅小心品了一口,滑爽滑爽的,不免赞道:“这茶倒真是好茶,比平日御茶房里的茶,味道还要清雅。店家,你说这茶叫魁龙珠?”
店家忙低头弯腰地禀道:“对,叫魁龙珠。”
李太后一字一顿念了一遍:“魁、龙、珠。”又问,“为何叫这名儿?”
“启禀娘娘,这魁龙珠的名儿可是大有来历。这道茶实际由三种茶合泡而成。它们是浙江杭州狮峰产的龙井,应天府茅山产的珠兰,以及皖南黟县产的魁针。三种都是绿茶,但香气与味之厚薄都有差异。将它们掺在一起,香味就格外不同。魁针之魁、龙井之龙、珠兰之珠,合起来就是魁龙珠。老茶客都赞这魁龙珠是一水冲三省、香透九重天。万……啊,不,诸位客官,你们品过之后,感觉如何?”
朱翊钧脸上挂着笑:“好极了。香透九重天,今儿个倒不是虚言。店家,你说老茶客都赞这魁龙珠,老茶客都是哪些人?”
“小的说的老茶客,都是顺天府南京城内的富贵人家。因这魁龙珠产在南边,南京城中的富贵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之所以是富贵人家才喝的茶,是因为魁龙珠价码儿高,一般小老百姓,哪里喝得起。”
冯保不自在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