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页)
何心隐道:“喝酒不看相。”
“这是为何?”
“看相者醉眼朦胧看不真切,被看者红脸红痴气色全变,这相还看得准吗?”
李阎王有些懊丧,咕哝道:“早知如此,先不该让你喝酒。”何心隐又“嗞儿”一口满饮了一杯,说道:“李锁头,你若有办法替老夫醒酒,老夫就给你看相。”李阎王摇头道:“除了用刑,我啥本事儿都没有。”
一位狱卒在旁边说:“锁爷,你不是会唱荤曲儿吗?”何心隐一听,喜上眉梢:“你唱一曲给老夫听听。老夫听入了耳,立马给你看相。”
“此话当真?”
何心隐道:“当真!”
李阎王前些时在戏园子里学了一支曲儿,就捏着嗓子学女人腔唱了起来:
雨初霁、海棠娇,
赛过胭脂鲜俊。
俏佳人摘一支试问郎君:
你看这花容胜,
还是奴的容颜胜?
侉声侉气,且还荒腔走板,听了让人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何心隐用手按了按耳门子,讥笑道:“多谢李锁爷,听你这一吼,我这耳朵里堵了多时的耳屎,竟被震了出来,一下子舒坦多了。”
李阎王却认真回答:“这曲子咱刚学,所以唱得不圆润。要不,咱再换一支唱唱。”何心隐连忙摆手阻拦:“别,别,你的唱功,老汉我已经领教了。”
何心隐刚说完这句话,忽见一个禁子推门进来,手上拎着一包东西。李阎王问那禁子:“这是什么?”禁子打开包袱,一面翻拣一面说道:“是宝通禅寺的方丈无可法师送给何先生的。几本禅宗语录,一本无可法师自编的禅诗。”李阎王勾头去看,不屑地说:“什么劳什子,几本破书既当不得吃,又当不得喝,还不如送一块卤牛肉来。”何心隐一拍桌子,骂道:“蠢物!看你这副臭皮囊,除了装酒装肉,还能装什么?无可法师送来的这几本书,都是宝物!”李阎王一个愣怔,旋即恍然大悟,赔笑道:“宝物?咱虽然不读书,但记得一句古训。‘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大概法师送来的书中,藏有这两件宝物。”
正在生气的何心隐,听到这两句话竟破颜一笑,叹道:“蠢令人生厌,但蠢到极致反而可爱。”接着又问,“李锁爷,你是不是现在还没讨上老婆?”
李阎王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看相看出来的。”
李阎王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接着又颇有兴致地问起:“何先生,你看咱什么时候能找到老婆?”何心隐道:“等着吧,你要多做善事。”李阎王蹙眉道:“善事做了一堆,总不见效果。”
何心隐问他:“你做了什么善事?”
“逢初一十五,咱老娘就买乌龟到宝通禅寺放生。逢年过节,总是给乞丐赏几个饼子。”
何心隐嘴一瘪,讥道:“这叫什么善事。我看你作孽太多。你每天都在折磨犯人,以此为乐,这不是作孽?”李阎王眉头一皱,回道:“这不算作孽,锁头的差事就是管理犯人。对羁押的人犯,你不狠一点给他颜色,他还不翻了天?”
何心隐劝他道:“你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用刑哪!”
李阎王道:“好人能进咱这大牢吗?既然能进这里来,就不会是好东西。”
没有被教化过的粗人心性就是这般,何心隐虽然自称心学传人,到这里也便无暇细想什么心性之学,霍然起身骂了一声“混账!”眼看就要掀桌子,一旁的禁子眼明手快,赶紧把他抱住。李阎王这才醒悟到自己失言,立刻作揖打拱忙不迭声地道歉:“何先生,咱说的坏人不包括你……”
又劝又哄,何心隐总算又平静了下来,重新坐在凳子上。李阎王觑着他,摇头叹道:“何先生,你是高人。我弄不明白,你何必非要搞什么讲学,把官府上的人都得罪完了呢?”何心隐傲慢答道:“这是大道理,你一个锁头哪里懂得?”李阎王道:“咱不懂讲学,但咱懂得不能拿鸡蛋碰石头。何先生,你在这大牢里待了一个多月,可知道外头的局势吗?”何心隐自信地说:“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何老汉桃李满天下,一旦蒙冤坐牢,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奔走呼号,为我鸣冤叫屈。”李阎王点头:“这一点我相信,你何先生学问高,所以人缘也好。好了,不说这些了,何先生,今朝有酒今朝醉。来,喝酒!”
李阎王说着,命禁子撤掉何心隐面前的小盅,而换成了大茶杯,筛得满满的请何心隐喝。何心隐竟也不推辞,拿起来就往嘴里倒,一连干了数杯,已是烂醉如泥,眼看就要溜下凳子,李阎王赶紧上前架着他,问禁子:“都安排妥帖了?”禁子点点头。李阎王便命禁子把何心隐扶回牢房。
牢房里漆黑一片。禁子刚把羁押何心隐的牢房门打开,里头忽然就出来一个人,把何心隐拽进去朝地上一扔,旋即骑到何心隐身上,双手紧紧扼住何心隐的咽喉。黑暗中,只见何心隐双腿先是不停地乱蹬,接着就叉开伸得直直的一动也不动。这前后也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禁子一直守在门口看完这一幕,此时一声不吭,便把那人带回到李阎王的值房。
禁子领了那人进来,李阎王迫不及待地问:“事情办了?”禁子道:“回锁爷,办了。”李阎王不放心地问:“是不是真的死了?”那人木声木气地说:“肯定死了。我见他翻了白眼珠子,嘴上也吐出了泡沫。”李阎王白了那人一眼:“胡扯,黑糊糊的你哪看得见。掐死一个醉汉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本锁爷还是给你记功,来,这杯酒你喝下。”
李阎王说着,指了指桌上已摆好的一杯酒,那人受宠若惊,端起来一扬脖子喝了。顿时间,他感到喉咙里火辣辣的如烈焰焚烧。他一面伸手去抓挠,一边大张着嘴想叫嚷,除了“啊啊啊”外,却是吐不出一个字儿。瞧着那人痛苦的样子,李阎王狞笑着说:“你是呆头鹅,叫你喝酒你就喝,这是生漆酒,喝了就变哑巴!你本来就有命案在身,本来就是死。如今又掐死了何先生,十颗脑袋也留不住了。小张子,将这家伙押进死牢,镣铐侍候。”禁子回了一声“是”,朝门外拍了拍巴掌,立刻进来三位狱差,将那嗷嗷乱叫的死囚犯架了出去。
听着杂杂沓沓的脚步声走远,李阎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怅然若失。他双手抱着脑袋痛苦了半天,才对禁子说:“小张子,天一亮,你去给我买一筐乌龟来。”禁子乐呵呵地问:“怎么,锁爷要打牙祭了?”李阎王恶狠狠瞪了禁子一眼,道:“你一张毛嘴就知道吃。明天,爷要到宝通禅寺去放生!”
张居正在返回京城的中途,得到了何心隐“瘐死”狱中的消息,他没有作任何的表态,但却提示金学曾给万历皇帝进言,力陈学政之弊端。万历皇帝采纳张居正建议,准金学曾所奏,关闭全国七十二座私立院书,并大量裁减各府、县学生员。
此次学政改革,特别是一代名儒何心隐的非正常死亡,使得张居正与天下读书人的矛盾更加尖锐。
春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到那株绿芍药上头,愈觉娇翠欲滴,嫣然可爱。朱翊钧指着绿芍药,问:“大伴,这株花好看吗?”冯保道:“好看。”伸手摸了摸花盆,笑道:“花好,盆子更好。”朱翊钧道:“大伴有眼光。这只钧窑盆子,是从棋盘街古董店里买回的,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冯保听了摇头道:“这么贵。万岁爷花钱,应该有所节制。”朱翊钧无言,半晌撅嘴埋怨道:“花这点钱,你也有话说。”
冯保上前一步道:“宝钞库的钱,属于万岁爷的私房钱,其来源主要是一些皇庄与矿山的税收。近年来,各地开矿虽然数目不少,但收益甚微,税银收入大幅减少。再加上宝钞库最大的进钱户——宝和店前年被划到太后李娘娘名下,宝钞库的进项就更少了。现在,宝钞库每年有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这些钱被万岁爷用来作为嫔妃的脂粉钱,身边内侍的赏钱等各种小宗开支。前几年万岁爷你年纪小,还不懂得花钱。所以,宝钞库的进项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这一二年来,万岁爷你懂得花钱了,买东买西每天都在支出,因此用度就吃紧起来。”
朱翊钧老大不高兴,咕哝着:“难道朕花几个钱,就只能在宝钞库支取?”
冯保道:“是呀,这是老辈儿传下的规矩。武宗皇帝爷花钱最大方,一高兴就给人赏赐。宝钞库的钱,只够他应付半年的。剩下的半年,只得到处挪借。”
朱翊钧心头一动,问:“他就不能下旨调太仓银?”
冯保告诉他:“太仓是国库,其银两用于军防、漕运、学校、赈灾、官员俸禄等国事,每调用一笔银两,都得有正当理由。先皇隆庆皇帝登基时,曾下旨调十万两太仓银给嫔妃制作头面首饰,结果导致百官强烈反对,户部尚书马森还愤然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