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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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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信号?”

“我看首辅下一步,恐怕要做两件事,一是裁汰各府州县学的生员;二是查封全国私设书院。以首辅一贯的思路,他对无关社稷苍生的空谈玄理始终深恶痛绝。他初任首辅之时,首先要解决吏治与财政两大问题,几年下来诸事已见成效,他也就能够腾出手来治理讲学了。”

周显谟想了想,回道:“金学台分析得有道理。反正你是个热闹人,走到哪里,都会弄得山呼海啸的。这回查封书院,你又要力拔头筹,创立奇功了。”金学曾摆手道:“周抚台,这回力拔头筹的,恐怕不会是我。”周显谟问:“那是谁?”金学曾指着他说:“你。下官今天来找你,就是商量这件事。”

所有何心隐的学子围在厅堂内,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凭什么将先生抓了,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对,我们应该去县衙请愿。”

“去县衙没用。我们应该去找张居正,这事肯定是他授意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何心隐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围了上去,“先生,你怎么回来了?”何心隐傲慢又得意地说:“我何某遵从儒教,宣传阳明心学,何罪之有?从今往后,我必将推行大明之新学风。诸位放心,他张居正奈何不了我。”

周显谟、沈度以及陈旺林率荆州府众多官员簇拥着张居正,站在“戒贪碑”前。周围还围上不少乡亲。张居正听说陈大毛和李狗儿也在其中,便问道:“听说是你们二人,把这方戒贪碑从老府衙抬到这里来的?”陈大毛回答:“是,首辅大人。咱们只是出力,出主意的不是咱们,是税关的金大人。”张居正问他:“金学曾,他这个官,你们喜不喜欢?”陈大毛道:“我们老百姓都喜欢金大人这样的官。”

张居正点头道:“洪武皇帝立国之初,对贪墨官员恨之入骨,因此让人制作这方戒贪碑立于全国各府、州、县衙,其意是让所有司牧地方的官员都时刻不要忘记‘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当官首要之德,是戒贪。这一点,你们这些知府知县都做到了吗?”

沈度上前道:“启禀首辅大人,卑职牢记洪武皇帝的教诲,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张居正道:“沈度!你因子粒田征税一事,得罪了权贵。从宛平县调到江陵,窝了三年。尽管去年已将你提升为湖广巡按御史,但一提起当年的事,朝廷还是有愧于你呀!”他转头问周显谟:“你知道沈度拒贿的典故吗?”

“这个,卑职不知道。”

张居正让沈度自己讲,沈度不肯,张居正便问李可,让他去沈大人家中借的一个宝贝带来了吗,李可从一名随从手上接过一只盖了红布的托盘,呈到张居正面前。张居正揭开红布,是一只铜烛台:“本辅早就听说,沈度每拒贿一次,回家就罚跪一次,头上顶着这只烛台。诸位,沈度拒贿保廉,诚为可嘉。本辅决定把这只铜烛台带回北京献给皇上。本辅相信,皇上一定会为有这样的清官而骄傲。”

沈度道了声惭愧,又说:“卑职认为,拒贿只是做了一位当官分内的事。还有一件该做的事,卑职一直不曾做好。”

沈度答道:“利民。”

城外葱葱原野,一览无余。张居正于宏敞的城楼大厅中落坐,沈度等陪侍官员坐在下首。张居正问沈度:“你说说看,为民谋利,如何一个谋法?”沈度从怀中掏出一个册簿,双手献给张居正,说:“这个册簿上,详细记录了江陵一县每年的纳粮情况,请首辅大人过目。”

张居正翻看了一会儿册簿,疑道:“江陵一县,每年交纳皇粮,要运往七十八处?”沈度回道:“是。国初户部根据各县田亩总数,核定交纳皇粮数目,然后运往各处卫所。农民不但要如额交纳粮食,还得负责运输,沿途损耗,朝廷概不负责。往往交一斗粮食,要提三升损耗。若遇到收粮官吏盘剥,沿途强人敲诈,往往一斗粮的损耗,最高可达六至八斤。每年就运粮一事,老百姓苦不堪言。”

张居正听毕叹息道:“所有损耗由纳粮户自行承担,这虽然不合理,却也没有好的办法来解决。历朝以来,许多有识之士都想解决这一问题,但牵扯面太广,至今未找到解决的良方。”

沈度道:“首辅大人力排众议,决定在全国清丈田亩,此事已在山东率先施行,对这一英明之举,老百姓非常拥护。一俟清丈田亩,势豪大户就再也不能逃避税粮。此举不但朝廷粮赋增加,而且豪弱平等。田赋虽然从此公平了,但力差、徭役仍是老百姓不堪忍受的重负。卑职有一个大胆的建议。往常,每一个种田户承担税赋,分粮赋、力差、徭役数种,卑职认为,可将三者合一,折为银差,计入田赋之中。农户可以不交粮食,而根据当年粮食丰歉,由户部制定粮价,农户根据所交纳粮食数目,折成银钱交纳,此举可大大减轻农户负担。”

张居正听了,击腿叹道:“前朝有人想过这一类方法,但没有你想得这么完善。这个纳税改革,可称为一条鞭法。沈度,本辅认为此一改革,可先行在南方试验,若老百姓称便,便可在全国推行。”

荆州之行功德圆满,转眼皇上规定的假期已到,张居正不得不洒泪而别。三十二人抬大轿停在广场上,一应仪仗排列整齐。张居正从大门内走出来,向沈度、陈旺林、周显谟、金学曾等送行的官员挥手致意。张老太太拿着手绢为张居正擦着汗,擦毕,她将手绢塞到张居正手中,嘱他道:“走吧,一路上多加小心。”

张居正只是点头,话都说不出一句。

张老太太拉着儿子的手,说道:“儿啊,但不知这次一走何时才能见你。”张居正道:“等儿完成清丈田亩,把一条鞭法推行开来以后,一定回来看你。”张老太太叹道:“那又等到何年何月啊!”张居正含泪笑道:“母亲你不会等得太久,您急,皇上和太后比您更急呀。”张老太太点头,颇为忧心地说:“娘不懂政治,但官场险恶,你千万要留神。”张居正答了一句:“儿明白。”说完走向众官员,对金学曾及周显谟说:“故园丘山,常萦我心。本想多住一些时候,怎奈皇上一再催我返京,只好登程北上。此次离乡,又不知何日再能见故乡父老。家乡一应事务全都仰仗各位了。”

张居正走后,金学曾对周显谟交代:“很多事情只能意会,不能言传,尤其面对查封书院的事,现在首辅大人已经离开荆州,抚台大人该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周显谟忖了一会儿,觉得理不清头绪,便问:“你是说即刻查封书院?”金学曾道:“不,擒贼先擒王。”“何为贼,何为王?”周显谟此言一出,金学曾便笑了起来:“抚台这么一问,倒叫我不好回答了。这么说吧,若要拆庙,先得搬神。”

庙是那些私立书院,各个书院的山长都是神。但最大的一尊神,现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据可靠线报,何心隐已于前天从荆州来到了武昌城中。一听说要抓何心隐,周显谟很是疑惑:“首辅大人不是下令把他放了吗?”

金学曾道:“首辅大人放他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是首辅年轻时的朋友,首辅虽是铁面宰相,但朋友之间,他还是抹不开面子。再说,当时首辅的父亲刚刚下葬,何心隐大老远跑来送那两只,虽有愚弄之嫌,毕竟是参加葬礼来的,如果即刻把他抓起来,就显得首辅太没器量,所以,首辅放了他。现在却不同了,首辅已经动身回京,这时候再抓何心隐,我可以肯定,首辅再也不会指示放人了。”

周显谟狐疑地问:“首辅真的没有其他吩咐?”

金学曾道:“没有。但今日户部传来的咨文,就透露了首辅的心思。”他看着周显谟悄声说:“周抚台,首辅投鼠忌器,你我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周显谟心里仍拿不定主意,想了想,犹豫地问:“万一抓错了人,怎么办?”金学曾道:“抓不错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了。再说,为官一任,要想做成几件大事,总还得冒几分险。当初,我任荆州税关巡税御史时,揭发赵谦拿公田做人情送给张老太爷,多少人都认为我这是给自己捅刀子,结果怎样?首辅天下为公,灭私情而惩贪官,我金学曾不但没有引火烧身,反而得到了皇上的褒奖。”

这几句话打动了周显谟的心,他一咬牙,说道:“就依你的,咱们即刻动手,把何心隐先逮起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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