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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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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勉强笑道:“听人说,你自称是当代圣人?”

何心隐踌躇满志地答:“每一代都应该有圣人,就像每一朝都应该有宰相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原也不足为怪。宰揆大人,老汉今日前来,是给令尊大人送一点祭仪,略表心意。”说罢,转身招招手。几个府学生抬了一对汉白玉的石雕走上前来。只见这对石雕状似巨型蜥蜴,昂着三角形瘪头,鼓着一双蛤蟆眼,长长的尾巴蜷曲着,塌在两条后腿之间。在场的官员们个个都感到好奇,纷纷挤上来,争着想看看这对怪物。张居正抬头朝人群扫了一眼,那些朝前挤抢的脚步又都吓得缩了回去。何心隐道:“宰揆大人,你知道老汉送的是什么?”见张居正不知,何心隐嘴中重重吐出两个字:“。”

站在张居正身边的张居谦失声问道:“什么,趴下,是谁趴下了?”

何心隐睨了张居谦一眼,见他长得与张居正有些相像,猜着是张居正的弟弟了,便朝他拱了拱手,大咧咧地问:“承教,你可是宰揆大人的弟弟张居谦?”张居谦点点头,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何心隐摇摇头,叹道:“你读书不博,我也不能怪你。虫旁一个八字,是为“”。虫旁一个夏字,是为“”。是神物,昔鸱鸮氏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叫蒲牢,他有一副大嗓子,好吼好叫,因此人们就让他饰守大钟,你们见到的钟纽就是他;二儿子叫鸱吻,生了一根长颈子,有事无事好作瞭望状。人们便让他站在屋脊上,你们见到的屋檐上的吻头就是他的演变;这三儿子叫,生下来就好饮,一条江的水,他顷刻就可喝干。今大江大河上的闸口两旁,都让它站岗守值。”

“柱乾兄,你为何要将这一对送来?”

何心隐道:“是镇水良兽。老汉我请名匠雕刻一对送来,权作令尊大人的镇墓兽。荆州平原古称泽国,大堤十年九溃,无在此,恐令尊大人阴宅难安啊!”

听他胡言乱语、荒诞不经,张居正颇觉无奈且疲乏,便说:“柱乾兄,家父葬仪刚刚完毕,我也有些累了,改日再找你来,专门讨教。”转身欲走,又被何心隐叫住,不得不回头。何心隐上前问他:“首辅大人,您总该问一句,为何令尊大人的阴宅难安呢?”张居正冷冷答:“那就请你柱乾兄赐教。”何心隐道:“一是地湿渍水,二是因为您张居正不肯回家守孝,这墓孤单哪。”

张居正的脸上勃然变色,周显谟见状,连忙站出来,指着何心隐斥道:“放肆!来人!”一列军士迅速跑来。周显谟道:“把这疯老汉给我抓起来!”

军士就要动手,张居正怒喝一声:“退下!”军士们都慌忙退到一边。张居正勉强挤出笑容,对何心隐说:“柱乾兄,因为夺情,我得罪了天下读书人,你作为士林领袖,今天有这个态度,也在我意料之中。”何心隐道:“首辅大人,你不肯夺情,是您这一辈子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天下读书人从此都不肯相信你,你说,你推行的万历新政还能继续下去吗?”

“万历新政是为天下的苍生百姓谋福祉,为了这一愿望,不要说是让我夺情,背一个不孝之子的名义,就是支下油锅炸我,我也在所不惜。”张居正本不想跟这些腐儒谈道理,但话已经问到头上,以他说一不二的性格,怎能不反唇相讥。想也不用想,他知道何心隐必在那里说:“但是,叔大兄不要忘了,读书人应该遵循的是三纲五常。”于是回道:“柱乾兄,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一天到晚在那里坐而论道,国家大事是干出来的,不是议出来的。”说毕,不容他再置喙,吩咐道:“起轿回城。”

“欺人太甚,那何心隐竟敢跑到太晖山下来奚落我。”张居正气得在客厅里踱步,他的弟弟张居谦却在那里说:“这不能怪何心隐,父亲亡故,你不回家守制,本来就是你的过错。”顾氏拉了拉张居谦的衣襟,却已经迟了,张居正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说什么?”张居谦道:“父亲临终前一直念叨着你,他是多么想见你一面。”张居正看着他,愤愤道:“这我明白。但我没想到的是竟然你们也这么看我。”

顾氏拉着居谦,说:“你别说了,你哥才回来没几天,你不该这么责备他。”张居谦道:“我不是责备,我只是说了几句心里话,当初你要父亲将那一千两百亩地还给江陵县的时候,父亲有多么难堪。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夸你,而反过来辱骂父亲是个贪鄙之人。”张居正怒道:“够了,现在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都给我住嘴。居谦,你哥刚回,你就不能让他安静会儿吗?”张老太太出现在门口,张居谦道:“不是我不让他安静,是天下的士林对他的所作所为早已心存不满。”说完,转身离去了。张老太太走向张居正,抓着他的手说:“别跟你弟弟一般见识,你是一国的首辅,娘明白你肩上担负着天下苍生,你要挺下去。”张居正的十分委屈霎时化了一多半,道了一句“多谢母亲”,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夜,金学曾随差役来到书房门外,整了整官袍,抬腿迈过了门槛。张居正往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走到金学曾跟前,说:“今天在太晖山上会葬,人多口杂,来不及和你谈心,故让你晚上单独来一趟。”

金学曾刚一落坐,就小心翼翼问:“首辅连夜找我,不知有何急事?”张居正拿起书案上的盖碗茶,一边拨弄着浮叶,一边敛了笑容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向皇上举荐,让你当湖广学台?”金学曾老实回答:“不知道。”张居正问:“你都上任几个月了,别人怎么看你?”金学曾道:“官场上的人,本来就好嚼舌头根子。就咱的任职,说什么话的都有。有说我从热锅跳进了冷灶,有说我在荆州清税时,到底还是得罪了首辅大人。”

“怎么得罪了我?”

“将赵谦送给张老太爷的一千多亩荒田清理了出来。这事儿,没有首辅大人的支持,卑职断然不敢胡作非为。但外头人不知晓内情,故捕风捉影乱说一通。”

张居正笑道:“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这些不要去管它。学曾哪,你真的不知晓我荐拔你出掌湖广学政的用意?”金学曾道:“卑职也曾就这件事反复揣摩。”张居正让他讲讲看,金学曾道:“首辅大人是不是想整顿学府?首辅自隆庆六年夏上任,欲造大明王朝的中兴气象,一直在大力推行改革。首先是整饬吏治,裁汰冗员。兹后,首辅又整顿驿递、税关、盐政、漕政与马政,一直到子粒田征税。去年冬,首辅又敦请皇上颁旨在全国开始清丈田地,这一举措一旦大功告竣,每年之赋税又会增加许多。如今的天下,野无饿殍而朝有贤臣,是大明王国自永乐皇帝以来最好的局面。但也有不尽人意处……”

说到这里,被张居正打断:“学府的混乱,生员品行不端,就是诸多不尽人意处中的一种。”

金学曾接着说:“卑职也看到这弊端,过去,一个府员只有九十名生员,现在差不多超过一倍,按朝廷规定,每个生员除了每月给一石米,家中还可免交赋税差银,仅此一项,每年要给朝廷增加很多负担。”

张居正点头叹道:“如果朝廷出了这笔钱,生员们能够认真学习孔孟之道,经那济世之策,将来有本事为国家效命,倒也不错,问题是生员们受目下士林风气影响,崇尚清谈,不务实际,这是我最为担忧的事。”

金学曾忖了一会儿,说:“卑职理解首辅的意思,整顿学府已刻不容缓,只是这样一来,卑职又有一个担心。首辅夺情,已让天下读书人感到不满,若再整顿学府,可能彻底把天下读书人得罪了。”张居正却对他说:“这件事我想过了,芟除朝廷积弊,没有哪件事不得罪人,宁其怕得罪人而让朝政腐烂,不如干脆拿出赴汤蹈火的勇气,扫清政坛妖氛。这就叫欲做非常之事,必先做非常之人。”

荆州府衙廨房里,周显谟叫来沈度以及荆州知府陈旺林,同他们说:“今天会葬,首辅本来就心情沉痛,谁知冒出个何心隐,弄得首辅更是不愉快。府学生前往参加会葬,本是好事,谁知被何心隐利用。”陈旺林道:“卑职已经下令,立即把何心隐抓起来。”

是夜,十几个府学生围着何心隐坐在池塘边六角亭屋里,何心隐侃侃而谈:“张居正用心太偏,他推行新政,对势豪大户狠倒也罢了,对天下读书人他也是这么心狠手辣。去年夺情风波,张居正将雒遵、吴中行等五人廷杖发配边疆,此事怎能不令天下读书人齿冷?”有人道:“先生,你今天当着数百名官员的面讥刺首辅,我们真为你捏了一把汗。”何心隐点点头说:“我已看出,张居正眼中露出杀机。他年若有人置我于死地,必是此人。”另一学生问他:“先生既已看出不祥之兆,为何还不回避?”何心隐道:“张居正维护的是政统,我何心隐维护的是道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为道统而死,死当其所也!”

忽然,门被撞开,捕快拥入,火把乱明。大家不免惊慌,何心隐道:“这帮家伙肯定是冲着我来的。”捕快头目走进亭子,朝何心隐抱拳一揖:“何先生,麻烦你到府衙走一趟。”何心隐哈哈一笑,用手指划着前面对他说:“好,前面带路。”

大学士府,李可进来禀报:“老爷,省抚台大人周显谟求见。”

张居正问:“有何事?”

李可道:“周大人说,他已指示荆州知府陈旺林把何心隐抓起来了。何心隐下午在太晖山侮辱了首辅大人,还送那一对怪物到葬礼上,这都是戏弄。周大人一回到城内,就派人把何心隐抓了。”

张居正霍地站起,厉声说道:“胡闹!这周显谟我就不见了,你去转告他,叫他迅速把人放了。”李可道:“是!”一揖退下。

李可走后,张居正对金学曾叹道:“你看看,这些人办事,专门给我添乱。”金学曾道:“周显谟大概是想除掉害群之马。”张居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害群之马是要除的,但要看时机。学曾哪,整顿学政,你又是任重道远哪!”

“卑职明白。”

捕快押着何心隐沿街而来。金学曾带着书办策马飞奔过街道,骑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书办对捕快道:“怎么,连学政大人都不认得吗?”捕快忙翻身下马叩见学政大人。金学曾道:“我现在传首辅指示,命令你们立刻将何心隐放了。”捕快还在犹豫,金学曾不客气地对他说:“别这个那个的,赶快放人。”捕快只好依了,解了何心隐的械。何心隐还在那里冷笑:“金大人,你们这是演的哪出戏,一会儿抓人,一会儿放人,张居正不是想以此来感化我吧?”金学曾道:“首辅大人今天放了你,并不说明你何心隐就没有罪,该清算的到时候会跟你一并清算。”说完策马而去。

周显谟惊讶地问:“你把人放了?”金学曾回答说:“是的。这是首辅大人的意思。何心隐暂且不去管他,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治病先要治本,何心隐私办学堂不对,但关键问题出现在襄阳知府赵应元身上,赵应元做事太糊涂,他把军营挪给何心隐当校舍,这可是犯了大忌,而且首辅令尊大人会葬,他也不参加,所以他头顶上这顶乌纱帽看来是保不住了。首辅已经让吏部下达咨文,免去赵应元的一应职务。”

说毕,金学曾凑近了周显谟:“下官认为,赵应元被免职,是一个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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