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3页)
邵大侠抓起酒壶一阵豪饮,直到涓滴不剩。喝毕,他把酒壶一摔,问王篆:“刑场设在哪儿?带我去。”王篆没想到一切这么简单,暗暗松了口气,说:“邵大侠,你可有遗言留给家人?”邵大侠道:“没有,走吧。”
围墙内空旷的广场中间摆着一口巨大的铡刀,四周警戒森严。邵大侠走到铡刀跟前,躺下。
铡刀落下。
早上散朝之后,官员们陆续从午门里走出来。
一张大告示贴在城楼上,刑部主事雒遵、韩揖以及翰林院编修吴中行、赵用贤等一大帮官员围在告示面前。张居正的书办姚旷也混在人群中。
告示上写着:
查扬州商人邵方,以非法手段谋得蓟州二十万兵士换季棉衣之生意,巧敛钱财,以劣充优,导致十九名兵士冻死于长城。此行罪大恶极,人神共谴,据《大明律》第二十九条,将其处以极刑……
读到这里,韩揖略一停顿,吴中行立刻接腔:“害死那么多兵士,这个人该杀。”雒遵看了吴中行一眼,回道:“你呀,也就不想想,这大一单生意,他姓邵的能拿得到手吗?这告示上说,邵大侠以非法手段谋得这单生意,什么叫非法手段?和谁一起做的都没交代,语焉不详啊!”赵用贤朝前挤了挤,对雒遵说:“听说这邵大侠手眼通天,当年同高拱老大人关系非同一般,张居正此举,是不是借刀杀人?”
听到这话,姚旷一下子紧张起来,但谈话者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他们继续议论。
雒遵道:“首辅是不是借刀杀人,下官不好随便议论,我,还有韩大人,都是高大人信任的门生,隆庆六年的京察,我俩已打算被整肃,没想到被留在了京城。当然,六科廊是不让我们待了,让我们到了刑部。”赵用贤在旁摇头道:“首辅对你们网开一面,就算还好,但还是不信任你们。”韩揖点头道:“这还用说。据我所知,邵大侠是替死鬼。这件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武清伯李伟。”
这件事已不是什么秘密,全北京的人都传得沸沸扬扬。赵用贤道:“这就不对了,邵大侠为此丢了命,而武清伯李伟竟毫毛也动不了一根。”吴中行愤愤道:“这明显是张居正徇私情,对武清伯李伟采取包庇态度。”雒遵也附和道:“刑不上大夫,朝廷纲纪岂不形同虚设,如果高拱老大人在位,绝不会这样!”
有人说六科廊的言官应该就这件事写本弹劾,但更多人认为:六科廊的言官,都是首辅精心选拔的人,谁还会反对他?赵用贤道:“读书人以气节为主,应秉持操守,武清伯李伟如果不受惩处,我这个翰林院的词臣,就会站出来,捋捋他首辅大人的虎须。”
姚旷听到这里,悄然离开人群,向内阁跑去。
张居正推了推面前的卷宗,站起来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笑道:“赵用贤把我当成老虎,他想当打虎英雄武松了。这些清流官员,可贵的是坚持操守,可悲的是不懂变通。他们认为我会只杀邵大侠,而放过李伟,这是妄评。”他通知姚旷:“你现在去告知冯公公,就说我要晋见李太后。”
冬日的阳光照在三大殿的瓦脊上,显得苍白无力。冯保与张居正并肩慢慢走来。听到张居正说武清伯李伟如果不受到惩处,就难以平息公愤,冯保连连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说他这是要太后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武清伯再怎么样,他毕竟是太后的亲爹。那一帮烂秀才的话,千万不要当真。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平台门外,冯保朝门内喊了一声:“启禀慈圣太后,张先生求见。”殿内传来李太后的声音:“请张先生进来。”冯保答应:“是。”他还不忘回头低声叮嘱张居正说:“张先生你要切记,千万不要惹恼了太后。”
行过礼,君臣坐定,李太后问:“张先生今日求见,为的何事?”张居正道:“臣想就棉衣事件,请太后给武清伯以应有的惩处。”李太后登时一愣。张居正似乎没有看见太后的尴尬,继续说:“臣知道,这事儿令太后为难。武清伯是太后的父亲。女儿下旨惩罚父亲,于私情来讲,断难启齿,但臣早就讲过,太后是天下的太后,不但身系天下的安危,同时也系着天下的是非。棉衣事件,臣知道是邵大侠坑害了武清伯,但这笔生意,毕竟是以武清伯的名义做成的。武清伯虽不是主要肇事者,但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连带责任,如果不给他任何惩处,天下人就会认为太后徇私情而失公理,太后母仪天下的风范,就会受到损害……”
李太后听到这里,脸色臊红,她挥手打断张居正的话:“不要说下去了。”冯保察言观色,立即接腔对张居正埋怨道:“张先生,李太后对你如此支持,你怎么一点面子也不讲?”
李太后盯着张居正,好一会儿才问:“张先生,你说,对武清伯应如何惩戒?”张居正似乎早就想好,此时不假思索地回答:“臣建议,将武清伯请到会极门外,由太后自己亲自训戒一次。”李太后有些意外,问:“既是惩戒,怎么这么轻?”张居正道:“臣认为惩戒武清伯不是目的,主要是通过此举震慑群小,让那些敢于藐视纲纪,凌驾于朝廷之上的人,从此收敛气焰,遵纪守法。”
李太后咬着嘴唇想了想,长叹一声,答道:“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金水河上结了厚厚的冰凌。
大清早,会极门外的平台上,站满了张居正、吕调阳、张四维、杨博、王国光、殷正茂等阁部大臣以及朱希孝、许从成、李伟父子等勋臣贵族。会极门口,放着一把铺了皮褥子的椅子,但上面空空的没有坐人。
天气奇冷,大臣们都跺着脚,但没有谁说话,现场气氛极为紧张。
许从成站在李伟身旁,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李伟,指着向会极门内眺望的张居正,低声说:“这个丧门星,咱们一次次都败在他手上了。”李伟向张居正投去怨毒的眼光。恰好此时,张居正的眼光扫过来。四目相对,李伟感到张居正的眼光比匕首还要犀利,便低下了头。
这时,太监张鲸从会极门内跑出来,锐声喊道:“慈圣太后驾到——”
喊声未了,便见一乘八人抬明黄围帘大暖轿已在门楼里停了下来,在冯保与容儿的扶助下,李太后走出轿门,走到暖椅前坐下。张居正趋前一步,带头跪了下去,禀道:“臣张居正率众臣工恭迎慈圣太后。”李太后看了看面前跪下的大臣以及勋爵贵族,以及她的父亲武清伯,她的脸色极为难堪,她的手虚抬了抬,低声说:“都起来吧。”
众大臣爬起来原地站好。李伟心虚地后躲了几步,李太后看到,叹一口气,缓缓说道:“武清伯,不要往后躲了,站出来。”
李伟身子一震,硬着头皮走出人群。
李太后接过容儿递过的手袱,拭了拭眼角的泪花:“武清伯,你是咱爹,按道理,应该我给您下跪。但这不是在家里,是在紫禁城中,咱的身后是三大殿,是明朝的皇帝们君临天下之地。因此,在这里,我与您不能以父女的身份相见,我是万历王朝的皇太后,而您,却是万历王朝的武清伯。您因为棉衣事件,触犯了朝廷纲纪。在这里,我心须以皇太后的名义,对你进行训戒。”
李伟听了这番话,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他嘟哝道:“早知道如此,咱后悔当年不该把你送进裕王府。”他的声音虽低,李太后却听得真切,她厉声斥道:“武清伯,咱方才已经说过,今儿个不讲私情,只讲朝廷的君臣纲纪!”
李伟气咻咻地别过脸去。李太后问:“武清伯,棉衣事件,你知错否?”李伟仍憋着气不做声。李太后提高嗓音,又问:“武清伯,棉衣事件,你知错否?”李伟仍犟牛似的不吭声,许从成眼看李太后怒形于色,便从人堆儿里站出来说道:“启禀太后,你的亲爹武清伯早就知错了。”李太后吁了一口气,说:“老驸马爷,咱知道武清伯,性格倔强,认死理,你要多开导开导他。”许从成道:“臣遵太后懿旨。”
李太后环视了在场大臣一周,脸上浮起两片红,她开口的语气便异常峻厉:“诸位臣工,你们都是万历皇帝的肱股大臣,是朝廷的顶梁柱。皇上在内阁首辅张居正的辅佐下,开创出万历新政,有赖于你们的匡扶努力,这新政有绩效,并让天下的老百姓得到实惠。但是,咱也知道,新政推行中,也有让你们这些势豪大户难受的时候。常言道,疾风知劲草,路遥知马力,在新政与你们的利益冲突之时,你们是与皇上同心同德,以天下苍生的福祉为重,还是软拖硬抗,背地里干一些损害朝廷利益的龌龊事情,这两者之间,足见谁是忠良,谁是昏臣。”
李太后言辞激烈,在场的臣工无不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