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2页)
在剑舞歌声酒香中掺杂着泪水,忽听得院子里突然响起嚣嚣杂杂的脚步声,大家纷纷惊起查看间,却见邵府里里外外已是一片灯光火把。邵大侠掷了剑,操起一大觥酒一扬脖子喝干。
东厂番役的马队奔驰而来,他们冲入膳厅时,却看见邵大侠手无寸铁,对他们微笑着伸出两只胳膊,说了声“走吧”。
灯火昏昏,邵大侠被送入漕运衙门的牢房里。甬道上又有踢踢沓沓的脚步声传来,一群狱卒将一个人推进对面一间牢房,然后咣当落锁。狱卒们尽行退去,被关进去的那个人踢着门大声嚷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你们欺侮本官,回来!”
狱卒闻言轰笑而去。邵大侠辨认出了这熟悉的声音,他跑到铁栅墙前,朝对面牢房喊道:“可是胡大人?”胡自皋跑到栅墙跟前朝对面牢房张望,他依稀看见邵大侠粗壮的身影,也叫道:“你是邵大官人?”
邵大侠道:“正是。胡大人怎么也到了这里?”
胡自皋带哭腔的声音有气没力地传来:“你问我,我正要问你呢,你说说,你为何事被抓来?”邵大侠道:“为那二十万套棉衣。”胡自皋尖着嗓子叫起来:“可不是!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你是个丧门星。”他说着骂了起来,什么脏话都出来了,末了还说:“如果我的前程因此受到影响,我和你就没完!”
邵大侠哧的一笑:“胡大人既如此说,那你我之间的梁子,算是结定了。”
胡自皋惊问:“为何?”
邵大侠道:“你的前程,恐怕是彻底完了。”
胡自皋一跺脚,愤然回道:“扯蛋!你不要小瞧了我胡自皋,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钦犯,劣质棉衣是你做的,与我何干?”
邵大侠笑道:“既然与你不相干,你方才为何还要责怪邵某连累了你呢?制棉衣的银子,是从你那儿赚到的。因为你怕我邵某贪污你的人情,棉衣漕运到京时,你还派了一名亲信师爷随从,一起与武清伯见面,是不是?”
邵大侠的一番奚落,刺得胡自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拿眼横着邵大侠,悻悻说道:“我会给皇上写手本辩冤,这劣质棉衣与我胡自皋没半点干系。”邵大侠道:“如果胡大人能为自己开脱得一干二净,我邵某当然高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只是,胡大人,邵某担心你有口难辩啊!”胡自皋道:“这个不用你邵大官人担心,本官自有办法。”邵大侠笑他道:“靠冯公公是不是?胡大人,我知道你这巡盐御史一官,是冯公公赏给你的。他是你的后台,这也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但此一时彼一时也,眼下你就死了这份心吧。”胡自皋兀自在那里愤愤地说:“你邵大官人一天官也未曾做得,哪里懂得官场之事。”邵大侠道:“溜须拍马、投机钻营的事,邵某是不会。但官场之尔虞我诈、胜残去杀的现象,我邵某还是略知一二。胡大人你想想,如果冯公公保你,你怎么可能这会儿会待在这阴暗潮湿冷似生铁的大牢里呢?”胡自皋挥动着手,声嘶力竭地辩驳道:“那是因为有圣谕,要拿我问谳。”邵大侠道:“请问圣谕是从谁手上出来的?司礼监掌印是皇上跟前的第一号内臣,掌着传旨之责。冯公公若是帮你,这道谕旨还出得来吗?”
胡自皋听后眼前一花,差点没顺着牢房的栅栏滑到地上。他听到邵大侠的声音还在那里发议论:“依我看,冯公公明哲保身,权衡利弊,早把你丢了。”胡自皋强撑着精神说道:“他岂能丢我,他就不怕问谳之时,我把他的把柄兜出来?”邵大侠又道:“什么把柄?无非是收下了你送给他的贿银。你若真的兜了出来,恐怕命都保不住了。我邵某绝没有吓唬你的意思。自古至今,官场上大权在握的人,为保自身,杀人灭口的事还做得少吗?”
胡自皋再也强撑不住,竟嘴一瘪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嚷道:“圣上,我冤枉啊!”邵大侠鄙夷地望着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冷冷清清的邵府中,邵夫人将几碗热气腾腾的菜装进食盒,对驼背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你把这个食盒儿送进牢中,让老爷也过一个小年。”驼背答应着:“请夫人放心,小的一定送到。”说着走出家门。走到漕运大牢,一位牢头走出来接过食盒,老驼背朝他手心里塞了一锭银子。这不知道是多少次了,牢头心领神会,咧着嘴笑道:“又要你破费。”驼背站在门口,抹着湿眼角说:“劳驾你快送进去,让咱家老爷趁热吃。”牢头答应了一声:“好。”
邵大侠打开牢头送来的食盒,将几样热菜和一壶酒放到桌子上,正欲动筷子,忽见刚关上的牢门又打开了。一位典吏站在门口说:“邵大侠,出来吧。”邵大侠不抬眼,问道:“有甚急事,待我吃了这壶热酒再去。”典吏腆着脸,笑道:“是咱王大人请你去。那边的酒席更丰盛,等着你哪。”邵大侠问:“哪个王大人?”典吏道:“咱们的漕运总督。邵爷,你面子大,咱们王大人的酒,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对面的胡自皋听到这段对话,忙羡慕地插话道:“邵大侠,首辅大人不是有信给王篆,要他照顾你吗?你捉进他的漕运大牢都二十多天了,他一直不肯露面。今天过小年,他却来请你,据我看,八成儿有好消息。”邵大侠一笑,反问:“如果是鸿门宴呢?”
邵大侠一出大牢,便见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从牢房到漕运总督的廨房,大约有一里多路,沿途戒备森严枪兵密布。漕运总督衙门里,王篆早已等候多时,见邵大侠一进花厅,便起身一揖,笑道:“邵大官人,你终于来了。”邵大侠还了一礼,落坐后也不寒暄,兀自问道:“王大人请我来,不知为的何事?”王篆瘦削的脸颊上勉强挂着笑意:“没别的。今天过小年,请你来喝杯酒。”
邵大侠谈笑自若:“王大人何必客气。我做客漕运大牢,已经二十多天了。”
邵大侠言中似有怪他许久不出现之意,王篆听出来了,这样不说清楚原因,不明不白地关他在这里,他恐怕要讨个说法,于是苦笑一下,道:“你是钦犯,我不好插手。”邵大侠看着他道:“从我被抓的第一天起,就关在你们漕运衙门的牢房里,我又没有在漕运上犯罪,为何关在这里?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张居正信不过扬州衙门。”王篆暗服他的心机,但表面上不能说他猜得对:“邵大侠,事情并不如你所说。你和胡自皋本来应关在扬州府大牢,只因那里人满为患。”邵大侠笑道:“今天,王大人怎么不避嫌疑了呢?”王篆说:“快过年了,我请你吃顿饭。菜都摆上了,邵大官人,请入席。”
珍馐美味摆了整整一桌。王篆与邵大侠对席而坐。细心的邵大侠发现,上菜的伙计罩着的大棉袍子里头都穿上了短打紧身衣,笼着帷幔的木格窗子外头人影晃晃,似乎都是刀斧手。
王篆亲自为邵大侠斟上一杯,起身邀饮。邵大侠坐着不动,正颜问道:“王大人,你对我说实话,今天为何请我吃饭?”王篆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邵大官人稍安勿燥,先饮下这杯,我再如实相告。”邵大侠坦然望着他:“你先说,说了我再喝。”
“即是这样,我不得不说。皇上谕旨下来,要把你秘密处死。”
邵大侠拿起那杯酒,缓缓饮下,问道:“小皇上不是说要将我明正典刑吗?怎么突然又改成了秘密处死?”
王篆道:“明正典刑就得把你押赴北京,但虑着你江湖朋友众多,怕路上不安全,故更改了旨意。”
邵大侠长叹一声:“真乃杯弓蛇影。大明天下赫赫皇朝,对一介布衣如此害怕,这是衰败之相啊!”接着又问:“这秘密处死的差事,就落到你王大人的头上?”
王篆说:“是。”
“你准备如何下手?”
王篆指着墙边高脚几上的酒壶说:“你看,那儿有一壶毒酒。酒过三巡,趁你不注意,将那酒斟上一杯让你饮下。”
邵大侠鄙夷地一笑:“无稽之谈!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要死也须死得壮烈,遭人暗算怎么行!你可以用刀砍死我,用箭射死我。”
王篆为他斟上一杯酒,略有赔罪之意:“邵大侠,我王篆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我又没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