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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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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从袖笼里掏出一张字条念道:“朕今日召见诸位大臣,有几件事要议,第一件事,就是核定礼部尚书人选,诸位臣工,请说出各自意见。”

众大臣道:“臣等谨遵皇上安排。”

张居正安排廷议之前,吏部尚书杨博先述说缘由。杨博陈述道:“吕调阳升任内阁辅臣之后,礼部尚书一职出缺,臣遵皇上旨意,选拔三人作为备选,这三人依次是:南京礼部尚书万士和,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正林,礼部右侍郎张四维。”

葛守礼见张四维摆在第三,提出异议:张四维只是礼部右侍郎,在他前面,还有一个礼部左侍郎王显爵,为何要越过王显爵而推荐他?杨博回答说:“此事,我曾与首辅计议过,张四维担任过翰林院侍讲学士,谙熟本朝典章制度,如果出掌部务,可能更让皇上放心一些。”

但朱希孝说王显爵在礼部主政也有一些年头了,难道他就不熟悉部务吗?许从成听后击节道:“朱大人问得好!平心而论,王显爵也好,张四维也好,谁当上部堂大人,我许从成都赞成,但是,我觉得这个推荐有问题。”

听了许从成的话,朱翊钧问道:“有何问题?”许从成说:“因人划线!说穿了,不用王显爵就是因为他是高拱任上的人。”

王国光道:“王显爵在谁的任上当过官,这并不重要,关键是他在胡椒苏木折俸中,处处与朝廷作对设置障碍,这种人朝廷怎能重用?”许从成斥道:“王大人,你这是同张居正一个鼻孔出气。”王国光辩解道:“我这是在维护朝纲。”许从成说:“朝廷纲纪不可用于个人的恩怨。”杨博从中调停:“不用争了,张四维仅排第三,前头,还有万士和与王正林。”许从成道:“这两个人我不认识,无权发表议论,其实我对张四维也并无恶感,他如果能担当礼部尚书,应该说也是众望所归,我只是为王显爵鸣不平。”朱希孝说:“许大人的话有道理,张四维如果出掌礼部,王显爵也该调往其他部院重用。”

垂帘后,陈太后问李太后,这个王显爵是个什么人?为何有这么多大臣替他讲话?李太后告诉她:“他与吏部左侍郎魏廷山两人,是高拱的哼哈二将。”陈太后道:“既是这样,无论如何王显爵不能用!”

张居正道:“许大人、朱大人等方才都为王显爵鸣不平,说实话,论资历、论名望,王显爵都应该升任礼部尚书,但我要问各位一句,我们为朝廷延揽人才,为皇上寻找股肱,难道就只能看资历与名望吗?这个王显爵,在吕调阳调离礼部之后,从他手下经过的税银无数,比如僧道度牒的发放、香税银、花捐,都由王显爵亲自督纳。但上缴太仓的银子却寥寥无几,当然我手上还没有王显爵从中贪墨的证据,但从向太仓交纳的督税来看完全不符合实际。再说所谓名望,也复杂得很,勤政爱民者,有名望,学术有成者,有名望,谨言慎行者,有名望。但王显爵的名望不知是属于哪一类。我打个比方,如果将海瑞与严嵩两个人拿来比较,我看海瑞得不到太多支持,而严嵩就不同了,为什么?因为海瑞是为朝廷当官,为老百姓当官,得罪人多;严嵩是为自家当官,为朋党当官,他自然就会处处逢迎,如鱼得水。诸位说,仅从名望与官员的拥戴程度来选拔官员,我们能为朝廷,为皇上选拔到真正的官员吗?”

“说得好!”李太后欲从帷幕后走出来。陈太后一把扯住她:“妹子,我俩是内眷,不能见外臣。”李太后说:“我们该破破这个规矩了。”说着,拉着陈太后走出帷幕。

朱翊钧从御榻上站起,众大臣跪下:“恭请两宫太后圣安!”

行礼过后,李太后说:“方才张先生的一席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了!说实话,张先生最初提出京察,我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些时看他做事做人,我总算明白了,他的京察,是要为皇上选拔真正的人才,裁汰那些贪官、昏官和庸官,这是件大好事,他这样做,陈太后放心,咱放心,皇上也放心!所有长眠于地下的大明前朝的皇帝们,也都放心了。”

朱翊钧说:“各位大臣,要记住两宫太后的训示!”众大臣忙答:“是!”

李太后说:“礼部尚书的任用问题我看不妨先搁置一下,但王显爵所催督的那些赋税,我看有必要进一步核实。希望你们这些大臣,都要像张先生这样,多为皇上排忧解难。”

众大臣齐呼:“臣等谨遵太后懿旨。”

李太后对张居正说:“张先生,国事你要操劳,皇上的学习读书,你也要操劳才是。”

张居正道:“皇上的学习,臣一直不敢忘记。今天,我还给皇上带来了一件礼物。”张居正朝门外招招手,姚旷拎了一个锦盒进来,递到张居正手上。张居正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木葫芦样的东西来。朱翊钧瞪大眼睛,好奇地问:“这是个啥?”冯保伸着脖子看了看,哧的一笑,说道:“这不就是空竹嘛。京城里头,满街的孩子都玩这个。”李太后脸一沉,问:“张先生,这就是你送给皇上的礼物?”张居正道:“启禀太后,臣知道这礼物太轻,这是臣派人在草甸子集市上花两个铜钱买的,但臣认为,皇上一定会喜欢它。”

朱翊钧朝着张居正嚷道:“张先生,这空竹,它究竟如何玩?”

张居正说:“皇上不必着急,臣这就玩给你看。”说毕离座起身,走到屋子中间,面对御座上的朱翊钧,把空竹朝空中一抛,熟练地扯动绳索,空竹便随着他的手势上下翻飞。李太后看着这位长髯及腹身着一品仙鹤补服的大臣,那么投入地玩一只空竹,她既感动又觉得滑稽;众大臣互递眼色,神态各异。

朱翊钧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只翻飞腾跃的空竹,神情无比兴奋。有一次,眼看空竹快要跌到地上,他吓得惊叫一声,霍地从御座站起,恨不得一步跳下金踏凳,去抢救那只空竹。须臾间,但见张居正手轻轻一抖,那只空竹又贴地飞起。他又高兴得拍掌大笑。

玩罢,张居正收了绳索,又把空竹托在手上,他额上已是热汗涔涔。冯保吩咐值事小火者送上拧好的湿巾递上,张居正并未慌着揩汗,而是向小皇上禀道:“这空竹,请皇上试着玩玩。”

朱翊钧走下御座,接过空竹。李太后在旁发问:“张先生,你是皇上的老师。你不教他学问,却让他玩空竹。岂不是玩物丧志?”张居正道:“太后,臣这几日与他们这些部院大臣交谈时,曾问过他们,小时候除读书外,是否玩过空竹之类的玩具,几乎所有被询问之人,都回答说玩过。这空竹可舒筋活络,启沃童心。偶尔玩习之,有百利而无一弊。臣之犬子允修,与皇上圣龄相同,往常总显得病恹恹的,读书听讲打不起精神。自玩了空竹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一天到晚朝气蓬勃,与塾师问答,嘴巴十分勤快,犬子由厌学到乐学,皆空竹之力也。”

李太后点头:“听张先生这么一说,这空竹还是疗治孩子贪玩的灵丹妙药?”张居正说:“回太后,臣以为空竹有此功效。”李太后道:“既是这样,钧儿就不妨试试。”

御前廷议结束后,各位大臣纷纷散去,许从成与朱希孝、葛守礼走在后头。张居正竟然在殿堂之上抖起了空竹,许从成直说乱了套了。朱希孝讥道:“他的精力真够旺盛的,一只眼要提防着咱们这些官员,另一眼还得看着皇上的脸色。不但教皇上如何惩治官员,还要教皇上如何玩空竹。”葛守礼打算从这里回去,就给皇上递辞呈告老还乡,许从成劝他道:“葛大人,你是三朝老臣,你一走,我们这些人不就更势单力薄了,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得跟张居正抗争,直到把他轰出京城。”

金学曾刚出现,书办便迎上:“金学曾,部堂大人等你多时。”司务官坐在屋里听见,跑来问:“部堂大人找他有何事?”书办笑道:“八成是咱们的观政大人要升官了。”金学曾在旁说:“李大人,别听他胡诌。”他内院走去,司务官在后头高喊:“金大人,当了官别忘了请客。”

金学曾推门进了王国光值房,问找他有何事,王国光让他收拾一下,首辅张大人要见他,要同他一起去内阁,金学曾颇喜出望外。

张居正道:“知道找你来做什么吗?”金学曾道:“卑职猜测,首辅大人将委我以重任。”张居正满意地点头:“我跟王大人商议,决定派你到礼部查账,你意如何?”金学曾说:“卑职一定不负众望,请部堂大人允许卑职从度支司选派几个精通账路子的吏员一同前往,礼部这个马蜂窝,卑职捅定了。”王国光道:“记住,你此番前去,是替朝廷查账的,不是去帮什么人泄私愤,你看首辅还有什么吩咐?”

张居正对他说:“我送你八个字,秉公办事,不徇私情。只要你按这八个字去做,若遇到什么障碍,本辅与部堂都会为你撑腰。”金学曾道:“多谢首辅与部堂栽培,卑职去了礼部,一定锱铢必较,把这趟差事办好。”张居正赞许道:“看来你是个肯干事的人,有这一点就很好。年轻人少一点风花雪月的清流习气,多一点忧患意识务实精神,朝廷的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金学曾忽从袖筒里扯出一张银票来,双手递给王国光,道:“部堂大人,方才首辅教诲,卑职铭记在心,这是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卑职把它捐给太仓,或许能解燃眉之急。”王国光道:“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钱?”金学曾笑道:“卑职其实是穷光蛋。”王国光问:“那这一万两银票怎么来的?”金学曾答:“赌来的。”王国光惊问:“赌来的?你赌什么?”金学曾说:“那天我进了秋魁府,与称霸京城的蟋蟀王毕愣子一局定输赢,赢回了这张一万两的银票。”

能赢过毕愣子的人简直闻所未闻,金学曾却道:“毕愣子不过尔尔,赢他又有何难?”王国光只是不信,张居正因早从游七那里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深知他所说的是实情,为他证实道:“王部堂不必光火,这张银票的确是金学曾从毕愣子手上赢回来的,不过,你方才对部堂大人说你是一个穷光蛋,这就是一句假话。”金学曾说:“卑职真的很穷。在京城里租屋居住,行囊里大概还有三五两银子。”张居正问他三千两银票的赌资从何而来,金学曾道:“回首辅大人,卑职的那三千两银票是假的。”说着,从袖筒里摸出一张银票来递给张居正。

张居正拿起银票翻来复去看了半天,也未看出破绽。他递给王国光,王国光看了也分不出真假,金学曾瞅着两位大人,不无得意地说:“就这么看,一般人很难看出破绽。这是加厚楮皮纸,须得剥开,中间藏有密押。兑银之时,朝奉就会发现。只要不兑银,拿到外面便可诳人。”

王国光问:“这张假银票也是你制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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