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4页)
“然后他们又问,他来干什么。我说是为了买我的黄金凫雁!不承想他们一听到黄金凫雁四个字,跟疯了一样,立刻变了嘴脸。问我那玩意儿现在在哪里,我才警觉到不对,就说被韩老买走了。
“谁知道庞贝组织里为首的,是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她似乎能读懂我的心,一挥手让她身后的几个欧洲人开始野蛮地搜我的房间。他们就像一伙强盗一样,推开假墙,把我的东西砸得乱七八糟。当他们看到那个黄金凫雁后,那丑女人上来就使劲捏了一下黄金凫雁的尾巴,可能是发现并没有机关,她竟然跟韩老一样,也变得十分愤怒,她力大无比,一把就把黄金凫雁的脖子给拧断?了。”
李文轩讲到这里,嘴角开始微微抖动,惜雪紧紧拉着他的手,心疼地看着他,回想着他挥洒无数汗水努力制作出那些作品的日日夜夜,想起李文轩以前说的“贫穷,是你永远都想不到的绝望”,想到那对李文轩来说也许是家人康复的唯一希望,那简直就像是看到自己的亲生孩子被谋杀了一般痛苦!
“我当时几乎疯了!”李文轩肩膀微微颤抖着继续说,“我大骂他们是强盗,声称要立刻报警,让他们把这无数珍品十倍百倍地赔偿给我!没想到,那丑女人对我冷冷地一笑,竟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她走上前,用枪顶住了我的脑袋。当时的我,在那把突然出现的枪下,脑子几乎短路了。
“就因为一个没有机关的黄金凫雁,他们竟然还打算要了我的命,那么这伙人就不是强盗那么简单了!那女人并没有开枪,但是她身边的一个老外,开始用我的铁粉颜料在那面假墙上画血人,一边画一边还不停地神经病一样地鬼笑。当时我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伙人不是强盗,是亡命徒!我也不知道那老外画血人干吗,但是我感觉危险已经降临到我头上了。心想,难道一切都来自那个黄金凫雁?我开始发狂地反抗,弄坏房间里的开关,黑暗中在跟他们的对抗之下,我推倒了身边的器械,希望可以给你留下线索。我的预感没错,他们果然打伤并绑架了我。”
“原来你也是被庞贝那伙人绑架的啊!”胖子听得激动,想到爷爷,脸上的表情变得着急而抓狂,“你快继续讲讲,越详细越有助于我们找到爷?爷。”
杨君浩并没说话,只是扬着眉毛仔细观察琢磨着李文轩。
此刻的乐正夕已经走远了,他的心思似乎全在这个马周墓上,丝毫不觉得李文轩的话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们把我关在北京郊区一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有吃有喝,但是没自由。我在那地下室里度过了生命中最痛苦的7天。他们经常过来给我拍视频,让我说话,基本的意思都是‘我还活着’‘我还好’‘快来救我’之类的。我不知道他们把视频发给谁,我还以为是给了我的家人,给了你,我以为是绑架勒索。所以,每次录视频的时候,我都喊的是不要上当,不要给钱,每次都被他们重打后重录。没想到,7天后,他们突然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当我被带着走出地下室的时候,看到那个韩老,正坐在楼上他们的客厅里,目光犀利地看着我,他对我点了点头。他们中的一个中国人,把我的眼睛蒙上,开车带我离开了北京郊区。我以为是韩老救了我,没承想,这个中国人并没有放过我,而是奸笑着说只是演一场戏而已。接着,他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
李文轩说到这里又是一抖,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把嘴凑到惜雪的耳朵边上轻声说:“是我妈上班路上的一段偷拍!那中国人以我妈威胁我,要我立刻为他们赶做一个有机关的黄金凫雁,还要跟我那个一模一样的。制作的地点在九嵕山附近,后来我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就这样,事情没有好转,而是更加恶化,我被他们彻底控制了!”
惜雪心想这伙人竟用李文轩的妈妈要挟他,这对李文轩来说,简直比剜了他的肉还可怕。他们抓了爷爷,难道也是为了要控制自己吗?爷爷,究竟是不是庞贝的人抓的呢?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做那个有机关的黄金凫雁?可是你会做吗?”惜雪呆呆地看向李文轩。
“我怎么可能会做?我就奇怪了,我就仿造了一个黄金凫雁,怎么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跑出来,都以为我会做带机关的黄金凫雁?对机关,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啊!”
惜雪心想也是,李文轩当时做这个黄金凫雁,还是受了爷爷书房里一张图片的启发,当时他觉得十分艳美,做出模型来一定好看,没想到竟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也知道我的水平,我照着他们给我的机关图做,开始还算顺手,但是很快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那中国人说如果不按期做出黄金凫雁,就会让我痛不欲生。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我遇到了困难,我怕他们知道后,认为我没用了。我知道京派匠人对机关一直讳莫如深,思前想后,我决定冒险联系一下同样熟悉机关,对其有深入研究,又平易近人,乐于帮助他人的徽派匠师,梁?重。
“怎么才能联系到梁重呢?他们用我妈威胁我,我手里又没有电话或者其他通信工具。很快,我发现我们住的那个地方的门口,刚好有个能收发信的信箱,经常有人在那里放信取信。我又想起以前一个朋友告诉过我,他去梁重家里吃过徽菜,在北京郊区,那个地址我还记得。这个现在来说已经十分落后的通信方式,突然就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思前想后,只能冒险一搏了。我从房间里翻出明信片,偷偷地给梁重的这地址寄了出去。希望他看到明信片以后,能给我回复。如果这个办法行得通,我就可以继续冒险跟他沟通,问他问题了。”
惜雪想到在梁重家里看到的那个明信片,难怪是两周前发自九嵕山的。也只有在这么复杂的情况下,李文轩才能做出这么怪异又在情理之中的举动。但是显然梁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张明信片。李文轩也并不知道梁重会收到那么多的信吧。“没有梁重的帮助,你最后做出来了吗?”
“联系梁重失败了,为了保护妈妈的安全,我只能照葫芦画瓢,胡乱地鼓捣出来一个。他们把那个收起来却没有放过我。那中国人说等检验过了才能让一切结束,但是他们只是收着那个仿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检验!
“就这样,我跟着他们在九嵕山各个墓口折腾,感觉他们似乎在验证什么,却最终没有结果。他们始终都没有拿出我的黄金凫雁来,不过,4天前,我终于从邮箱里翻出了一封寄给我的信!”
“梁重给你回信了?”惜雪惊讶地说,杨君浩在一边也是满脸惊奇。李文轩却摇了摇头。
“不,不是梁重,是我妈!我在给梁重寄明信片的同时,也给我妈寄了一封信,是她给我回信了。她告诉我,她和我爸已经按我的计划做好伪装,安全躲起来了,她还报了警。我这才知道,他们录的那些绑架我的视频,并没有发给我妈。不管怎么说,我成功了,最大的威胁终于解除了!但他们也许还认为在利用我妈牢牢控制着我,仍然跟往常一样,带我去景区的墓口。前天,我又成功实施了在心里策划了很多次的逃跑方案,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跑了!我逃走之后,想着那伙人气急败坏的神情,心里特别感激这种传统的寄信方?式。
“我首先去的是公安局。可是我发现,公安局门口站着的一个人,看起来很像是庞贝的那个中国人,而且他还在跟公安局里的人有说有笑。这可让我大吃一惊!”
惜雪突然想到爷爷被绑架的时候,那视频里说的是“我等着接你的报案”,不觉心惊肉跳!
“我当时就害怕了,没想到他们的势力这么大。我压低帽子离开了公安局,想着下一步也许是应该回北京,还是先跟你联系一下。我偷了个手机,不敢打电话,怕他们能监听到,想了想只能登录微信给你发了信息。没想到你竟然也在九嵕山,我就约你在我认得路的韦贵妃墓墓口见面。”
“可是你并没有出现在那儿!”杨君浩扬着眉毛看着李文轩,额头上被打伤的淤青十分醒目。
“因为,我在那里等她的时候,又看到了庞贝的人。这让我很惊讶,他们本来已经琢磨透了这个墓口,来了三次之后已经换了其他的墓口。我远远地听到他们说起惜雪的名字,心里一惊,怕他们去伤害她,忙跟踪他们一起到了酒店,远远听见他们在前台问了惜雪的名字。过了半小时,我看到他们拿着包离开酒店,脸上表情看起来像很有收获的样子。”
“你是在这时候发的微信,让我们速回酒店?可你怎么又走了?”
“因为我看到他们停在酒店外面的车里,坐着那个丑女人。她出动了,说明他们这次是真的要行动了,这次可不是做实验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不止一次听他们说到国宝。我想他们的目的,应该是要盗取昭陵里的国宝!
李文轩说到这里,已然把与惜雪分别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大体讲完,有因有果,有逻辑有始终,惜雪没想到这一个多月李文轩竟然是这样度过的,不时地跟着长吁短叹。想到爷爷,又更是心急如焚。
这时一直在四处观察的乐正夕,突然走了回来,阴着脸对惜雪说:“这里有问题!”
这一句话将惜雪从与李文轩重逢的百感交集之中拉了回来。
乐正夕继续说:“建筑也好,陵墓也好,京派也好,其他派别也好,讲究的都是虚实相生,很多细节看似‘无为’,其实都是顺天应人的‘有意’。天地和谐,这是建筑中的大智慧!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个地方,有太多的不对?吗?”
惜雪连忙从与李文轩重逢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仔细看了一下四周,很快明白了乐正夕在说的是什么不对。
建筑学确实不是边界清晰的学科,它横跨着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思维科学三大知识体系,比如化学中的合成与分解,力学中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数学中的平面几何与空间几何,以及经济学和哲学。对一个建筑学家来说,缺乏任何一种跨越学科的知识,都会很难达到一流建筑师的水平。
建筑本来是人的活动,与人须臾不可分。建筑自身独特的表现,可以折射出建筑它的人的精神面貌。也只有从建筑的设计者的角度出发,才能更接近建筑的本质。
乐正夕看惜雪若有所悟的模样,又跟着补充了一句:“我刚才转了一圈,有种奇怪的感觉。从堪舆学的角度上看,这里的‘气’非常不对。从这陵墓的建法上说,不循古法的地方也非常之多。”
“你还懂堪舆学?!”胖子惊讶地张大嘴巴,惜雪其实并不十分惊讶,乐正夕来自韩墨家族,懂一些堪舆学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为什么对京派机关一知半解,甚至是门外汉的状态。
堪舆学来自古代匠人无穷的智慧,是工匠的老祖宗传承下来的最宝贵的财富。所谓堪舆,也叫天地之道。《淮南子》许慎注曰:“堪,天道也;舆,地道也。”堪,是日月星辰的方位和运行,舆是地理和自然环境。
乐正夕所说的气,也就是袁天罡留给阎立德的锦囊中“沿山气修栈道”的气,也就是《京派秘传》里“宣水藏龙,隐气聚精”的气。这气,又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