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的醒悟(第5页)
“就这么简单?”
“感情的事,本来就不复杂。”苏棠说,“复杂的是人。想太多了,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胡金枝若有所思地点头,手里的织针又开始动了。毛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说得对。”她说,“我以前就是顾虑太多了。怕家里不同意,怕吕建民不喜欢我,怕这怕那的。后来我想通了,管他呢,试了再说。大不了被拒绝,总比后悔强。”
苏棠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文文静静的姑娘,骨子里其实很有力量。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胡金枝手里的红毛线在阳光下格外鲜艳,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婷走了之后,大院确实清净了不少。没有人在背后嚼苏棠的舌根,没有人刻意找茬,连食堂排队都顺畅了——以前王婷总爱插队,现在没人插队了。
苏棠的数学角越办越红火。每天下午四点半,孩子们准时来报到,坐在小凳子上,认真地听课、做题、玩游戏。苏棠发现,这些孩子的进步比她预想的快得多——小明已经能背到九九八十一了,王建国能做三位数加减法了,羊角辫小姑娘甚至开始自学乘除法。
陆骁然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到院子里看一眼。有时候孩子们还没散,他就搬个凳子坐在屋檐下,端着茶,远远地看着苏棠。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就是坐在那里看着。
孩子们已经习惯了他在旁边,甚至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陆叔叔好!”“陆叔叔又来了!”“陆叔叔你要不要也来学?”陆骁然每次都是点点头,嗯一声,然后继续坐着。
苏棠有时候会偷偷看他一眼。夕阳下,他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很平静的、很满足的表情。那表情不常见——平时他总是绷着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此刻,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
她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然后赶紧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棠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都老夫老妻了,看他一眼还心跳加速,你当你是十六岁小姑娘吗?
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脸红,控制不住自己会在他的目光下变得手足无措,控制不住自己会在没人的时候想到他——想到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他抱着她的力度,他叫她名字时的语气。
她想,也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吧。
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在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就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王婷走后的第五天,苏棠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八分钱的邮票,邮戳是“清水县”三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怕别人认不出来。
苏棠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方方正正。
信的内容不长:
“苏棠:
我到清水县了。这里比我想象的还偏僻,坐了一天的大巴,山路颠得我差点把早饭吐出来。卫生队在山上,四周都是树,晚上能听到狼叫。
条件不好,宿舍是土坯房,窗户漏风,被子也不够厚。但这里的同事都很好,对我也很照顾。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说话嗓门大,但人很实在。她听说我是从华西来的,还专门给我煮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我想跟你说,我在这里很好。虽然条件艰苦,但心里踏实。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费尽心思想着怎么害人。每天就是打针、发药、照顾病人,累是累了点,但晚上睡觉的时候,心里是安稳的。
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你。你不计前嫌地原谅我,我记在心里。我会在这里好好干,不给你丢人——虽然你可能不在乎我丢不丢人。
最后,谢谢你的手帕。
王婷
1979年12月17日”
苏棠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方玉珍的信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封信收起来。也许是因为它代表着一个故事的结束,和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也许是因为她想记住这一刻——一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最后学会了道歉和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