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酒(第4页)
“随你,南宫小将军。”
苏故州被他这声“苏哥”叫得笑意更深几分,眼尾愉悦地弯起弧线,刚想开口说一句“苏哥这称呼倒新鲜”,目光却掠过南宫月面前那只盛满了“北疆雪”却一口未动的粗陶碗。
他又扫了眼篝火另一侧早已挺胸叠肚鼾声大作、唇边还挂着可疑水痕的乔大松,眉梢一挑。
手中原本收拢的折扇倏地又“唰啦”一声展开,苏故州用它半掩着唇,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洞悉世情的狡黠光芒,声音压低,三分诱哄、七分调侃,如逗弄雏鸟般对南宫月道:
“哟?咱们新晋的‘骠骑骁尉’,莫不是……对杯中物尚是初探幽径?”
他朝着那碗酒努了努嘴,又示意了一下醉倒的乔大松,
“瞧你那兄弟,平日里叫嚣得凶,倒在这北疆雪面前现了形,三碗便告了饶。贤弟这初试的酒酿,选得可谓……刁钻至极点啦?”
南宫月顺着苏故州目光瞅了眼睡得不省人事、嘟囔着“好酒……好兄弟……干了……”的乔大松,脸上露出无奈笑意,坦然承认:
“嗯,第一次。”
他伸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凑近鼻尖谨慎地嗅了嗅,那浓烈刺鼻的酒气让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犹豫一瞬,又默默将碗放了回去。
“初尝琼浆便遇上这‘北疆雪’,可是难得际遇。”
苏故州慢摇着扇,闲话家常般娓娓道来,
“此酒虽不及御帐中那‘天子笑’精醇矜贵,却是我北疆军营里的血性精魂。此番陛下驻跸,难得沾光开仓,咱们底下这些泥腿子也得以尝尝鲜,分润几坛。来——”
他忽然倾身,将那碗被南宫月推开的“北疆雪”又稳稳当当地推回了他眼皮底下。
苏故州用展开的折扇恰到好处地半遮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弯得如同新月的眼睛,那眼神活脱脱像刚发现有趣猎物的山林狐狸:
“南宫骁尉,荣膺新勋,加赐虎号,怎能无酒助兴?不试试这北地风霜酿成的骨髓滋味……岂不是辜负了这星垂平野的边塞长夜?”
那语气里的怂恿意味,浓得化不开。
推至面前的“北疆雪”,倒映着跳跃篝火的清冽酒液像盛着碗流动的熔金烈焰。
南宫月垂眸看了看这碗凛冽诱惑,复又抬眼,目光穿过火光,遥遥望向灯火辉煌的御帐方向,那双澄澈杏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坚持。
他轻轻摇头,声音并不高亢,却是不容转圜的坚决:
“我在等金曦。”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想起了某个温暖的约定,
“我答应他,这第一碗酒,须得同他……碰了才算。”
苏故州手中摇动的扇子在这一刻顿了一下,随即,那抹笑意在他唇边更深地漾开,眼尾那抹了然玩味几乎要溢出眼角。
他拉长了调子,用掺杂过来人意味的慨叹声线慢悠悠调侃道:
“啊……是等小世子啊。”
苏故州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
“那可真是……要等上好一阵子喽。”
他故意拖着腔,目光飘向远处那煌煌御帐,又转回来,揶揄更浓,
“陛下心尖尖上的小人儿,这会儿怕是正被留着说体己话,饮御酒呢。咱们这粗粝的‘北疆雪’,怕是还得再温几巡才候得他来喽。”
“柿子说定了,就一定会来。”
南宫月转过头,看向苏故州那双藏着太多弯弯绕的眼睛,明亮坚定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仿佛在陈述一个日升月落般自然的真理。
那声“柿子”从他口中吐-出,独特的咬音略显黏糯又分外笃定,与“世子”的恭称腔调有微妙不同。
苏故州何等耳力,瞬间便捕捉到了这细如发丝的音变变化。
他手中的扇子“唰啦”一声展开,复又“咔哒”一声利落合拢,这一次,他用扇柄末端轻轻杵着自己下巴,狐狸般的眼眸弯成细润玄月,里面闪烁着兴味:
“吆?这般笃信不疑?”
他刻意将尾音扬起,复又轻巧地重复了一遍那个独特发音,
“‘柿——子——’?嗯……每回听贤弟唤‘世子’,这音调……啧啧,着实别致得很呐。”
“当——”
南宫月被他问得一愣,少年人坦荡荡,下意识就要朗声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