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远征之始(第3页)
三个人朝着浮指的那个方向走去。光海在他们周围涌动,那道缝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像一个张开的嘴。弦第一个走到缝旁边,蹲下来,往下看。缝很深,很深,深到看不到底。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金色的光,而是一种暗金色的光,像生了锈的金子,像被埋了很多年的宝藏,像一个很久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洞穴。
“小爷先下。你们跟着。”弦说完,把脚伸进缝里,往下踩。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空的,是实的,很硬,很凉,像踩在金属上,像踩在石头上,像踩在一个古老的东西的皮肤上。她把另一只脚也放下去,身体往下沉。光海从她的腰际慢慢退到她胸口,从胸口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头顶。当光海完全没过她的头顶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金墟那种古老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土的味道,像根的味道,像梦的味道。
缝的另一边,是金墟的第二层。
弦睁开眼睛。她看到了那些根——巨大、无数、古老,像一座山压在她头顶。它们是暗金色的,每一根都比她粗十倍,比世界树的根更粗、更硬、更密。它们像一张网,像一座迷宫,像一个被编织了无数年的巢穴。那些根在动,不是剧烈地动,而是慢慢地、像人在梦中翻身一样地动。弦听到了它们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呼吸的声音,很深,很沉,像一个老人在打鼾,像一个古树在睡觉,像一个世界在沉睡。
哪吒从缝里钻下来,落在弦身边。他的红莲在怀里发着光,那光照在那些根上,那些根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光晃到了眼睛,像一个孩子被叫了名字,像一个梦被惊扰了一下。
敖丙最后一个下来。他背上的石板撞到了一根根,那根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然后又慢慢伸了回来。敖丙把手放在那根根上,根很凉,不是死寂的凉,而是一种睡着的凉,像一个人在冬天里盖着厚被子,像一粒种子在冻土下等待春天,像一盏灯在熄灭之后还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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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在睡觉。”敖丙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但它们在动,在梦里动。它们梦到了什么,小爷不知道。但小爷知道,它们不呼吸了。信风是它们的呼吸,信风停了,它们就不再呼吸了。不呼吸了,但它们还活着,只是在梦里活着。它们被困在自己的梦里了,出不来,醒不了。”
弦看着那些根,看着它们在暗金色的光里缓缓蠕动,像无数条蛇,像无数条河,像无数条路。她知道,古树在这些根的最深处,在金墟的第三层。古树做了梦,把自己困在了梦里,把自己锁在了梦里的某个地方,出不来了。信风停了,因为古树不再呼吸了。祖快死了,因为信风停了。归墟和金墟之间的根长不长了,因为祖快死了。
一切都要从古树开始。找到古树,叫醒它,让它从梦里出来,让它重新呼吸。信风就会再吹,祖就会活过来,归墟和金墟之间的根就会继续长,长到缠在一起,长到变成一片根,长到变成一个家。
“走。”弦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选了一个方向,朝着那些根最密的地方走去。那些根在她脚下延伸,像一条路,像一条河,像一个梦。她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古树,会通向梦的核心,会通向所有问题的答案。
哪吒跟上她,敖丙跟上他。三个人走在那些古老的根之间,像三粒小小的种子在泥土里爬,像三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亮,像三个小小的声音在一个巨大的梦里回响。
那些根在他们周围缓缓蠕动,像在梦中翻身。那些呼吸声在他们周围回荡,像远古的风,像一个沉睡了无数年的老人的鼾声。金墟的第二层,暗金色的,阴沉的,像一片被遗忘的土地。但弦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哪吒,有敖丙,有浮在光海里等他们,有归墟的孩子在星星里看他们,有镜在金墟的某个地方等他们。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些从信风里落下来的糖。糖还在,还很甜。她拿出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糖在嘴里化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心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她感觉有力气了,不累了,不怕了。
她把糖递给哪吒,哪吒吃了一粒。他把糖递给敖丙,敖丙也吃了一粒。三个人吃着糖,走在那些古老的根之间,像三个在放学路上分享零食的孩子,像三个在漫长旅途中互相照应的旅人,像三盏在黑暗中互相照亮的灯。
“弦,你说,古树梦到了什么?”哪吒问。
弦想了想,目光落在那些在暗金色里缓缓蠕动的根上。“也许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梦到了金墟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梦到了归墟和金墟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梦到了它还是一粒种子的时候。也许梦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归墟、没有金墟、没有任何人的世界。也许梦到了自己,梦到了一个更好的自己,一个不会做梦、不会睡觉、不会被困住的自己。也许梦到了——不醒。”
哪吒沉默了。他把红莲从怀里拿出来,举过头顶。红莲的光照在那些根上,那些根猛地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光照醒了,像一盏灯被点亮了,像一个故事翻到了下一页。但没有继续,根又缩了回去,缩回了那个梦里,缩回了那个醒不来的地方。
“小爷会叫醒它的。”哪吒说,声音里有火,不是红莲的火,是他自己的火,是从他在陈塘关的海边等敖丙那天就在他心里燃烧的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不管遇到多大的风,不管遇到多大的雨,不管遇到多大的黑暗,它都在烧。“不管它的梦有多深,不管它睡了多久,不管它想不想醒。小爷会叫醒它。用红莲叫,用火叫,用声音叫,用命叫。它必须醒,因为祖在等它,因为信风在等它,因为归墟和金墟在等它。”
敖丙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一根粗壮的根上。石板上的名字在发光,那些光照在根上,根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它在亮,在亮,在亮。像一盏灯被点着了,像一个孩子被叫醒了,像一个故事翻开了第一页。
“它在听。”敖丙说,声音里有泪,有笑,有骄傲。“它在听石板上的名字。辰、归、回、我、渡、连、双、祖。一万三千三百零一个名字,一万三千三百零一盏灯,一万三千三百零一个故事。它在听,它在听,它在听。它听到了,它想醒,但它出不来。它在梦里太深了,深到找不到出来的路。我们要走进去,走进它的梦里,把它带出来。”
弦站起来,看着那些根,看着那片暗金色的光,看着那些在光里缓缓蠕动的巨大触手。她知道,古树的梦就在那些根的深处。走进去,也许就出不来了。但不走进去,古树永远醒不了。古树醒不了,信风永远吹不回来。信风吹不回来,祖会死。祖死了,归墟和金墟就连不上了。连不上,镜回不来,那些种子过不来,两边的孩子永远看不到彼此的光。
“走。”弦说。她把手伸进那些根之间的缝隙里,那些根在她手臂上蠕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抚摸她,像无数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像无数个梦在她眼前展开。她没有缩回来,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去,然后整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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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爷先进去。”
哪吒一把拉住她。“一起进。三个人,一起进。一个人进,会迷路。三个人一起进,就算迷路了,也不会一个人迷路。总有两个人陪着。”
弦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火。那团火在暗金色的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一盏灯,像一颗星,像一个人。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一起进。”
三个人手拉着手,走进了那些根之间的缝隙里。那些根在他们周围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像一个合上的书,像一个闭上了的眼睛。暗金色的光吞没了他们,像一片海吞没了一滴水,像一阵风吹走了一片叶子,像一个梦在醒来时消散。
但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在那里面。在古树的梦里。
弦在梦里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一个世界——不是归墟,不是金墟,不是任何她去过的地方。那是一个被根覆盖的世界,天上是根,地下是根,四周是根。所有的根都是暗金色的,都在缓缓蠕动,都在呼吸,都在心跳,都在做梦。那些根在说——来,来,来。来梦里,来小爷的梦里。小爷的梦里什么都有。有小爷的记忆,有小爷的故事,有小爷的家。来,来,来。
弦没有被那些声音迷惑。她握紧哪吒和敖丙的手,往前走。那些根在她脚下退开,像怕她,像敬她,像等她。她不知道古树的梦在哪里,但她知道,她离它越来越近。因为她闻到了一个味道——不是根的味道,不是土的味道,不是任何她认识的味道。而是一种像“芽”的味道,像“祖”的味道,像种子的味道。
古树在最深处,在梦的核心。它也在等弦。它等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它都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它只知道,有一个人会来,会走进它的梦里,会带它出来。它等了一天,等了一年,等了一个纪元。现在,弦来了。
弦在梦里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家的人。
“小爷来了。小爷来带你回家。”
星海归墟处,灯火永流传。
远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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