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防外交1(第3页)
唐高宗死后,陈子昂曾上疏论及当时形势,说如今“燕、代逼匈奴(指东突厥)之侵,巴、陇婴吐蕃之患。西蜀疲老,千里赢粮;北国丁男,十五乘塞。岁月奔命,其弊不堪。秦之首尾,今为阙矣。即所余者,三辅之闲尔。顷遭荒谨,人被荐饥,自河而西,无非赤地;循陇以北,罕逢青草。莫不父兄转徙,妻子流离,委家丧业”。这是武则天独治初时的国家形势。
〔战略与军事行动〕当唐太宗为了洗雪国耻及追求“去既往之长劳,成将来之永逸”的国家利益之时,他其实已将守势国防改变成攻势国防,加上大唐负有维持国际秩序的责任,为此他调整外交政策和建立新的大战略。大战略的指导原则是“远程防御、国外决战”,意谓大唐此后以外交手段配合同盟作战,哪国挑起战火则在哪国烧,以维持国际秩序及国家安全。
为了贯彻这种大战略与新政策,自后大唐遂经常派军出国作战,并且在战后将各国落置为羁縻府州,遣军往戍,而远征军也渐渐常驻化,因此才有东从安东护府镇军,向西经燕然、单于两护府,以至安西护府四镇,及于阗至波斯等一百二十六个军府的大战略体系部署。这种战略威慑力至天皇中期而臻极盛,换取了大唐几十年的国家安全。其后虽有吐蕃的兴起和东突厥的复国,使大唐在国际间受挫,但国内仍然安全,战火未曾烧及本土。史家对此未经细审,遽谓“自高宗、武后时,天下久不用兵”;其实此时用兵于境外,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使国内获得安全。
武则天承接了这种国家安全状况,想维持这种国际地位与声誉,但是因为她的外交与战略出现了问题,遂使大周一再严重受挫。主要问题发生于吐蕃、西突厥、东突厥以及契丹,使大周的国际冲突由西而北形成了一条漫长的弧形危机地带。先从吐蕃与西突厥说起。
唐高宗驾崩前后,大唐冲突来自正北的东突厥,西突厥十姓部落则呈无主状态,正被大唐安抚,而吐蕃则趁此情势与唐在西域争霸。临朝的武则天鉴于国内新平徐敬业不久,而对外又不想太下力气,故安排阿史那元庆和斛瑟罗重回西突厥两汗国为可汗后,遂于垂拱二年(686)再度罢弃安西四镇。她的构想不是要放弃西域的利益,而是交还政权给两可汗,让他们站上西域
武则天显然没有弄清楚吐蕃扩张的意志与意图,故此构想未免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在两可汗新立未稳、唐军刚撤不久,吐蕃大举入侵西域,尽占据焉耆以西诸城堡,又推翻阿史那元庆;翌年——垂拱三年(687)更攻破焉耆,长驱东向,兵临敦煌。原本不是真要放弃西域的武则天,于是在同年底命文昌右相、同三品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统三十六总管征讨。
降至永昌兀年(689)五月五日,唐军大败于寅识迦河(在今伊塞克湖一带),退顿于高昌。这是大唐第三次大败于吐蕃,主帅韦待价除名配流,副帅阎温古处斩,武则天改以安西副都护唐休璟为西州都督,安抚西土。明年复命继任右相岑长倩征讨,但中路退还。
当韦待价进军之时,武则天又想同时在四川西边开辟第二战场,调发梁(治今汉中市)、凤(治今凤县东北)、巴(治今巴中)蛋兵从雅州(治今雅安)开山信道,出击生羌,并因势进攻吐蕃。但是巴蜀人陈子昂上书反对,认为雅州边羌一向安居乐业,如今加以征发,必然引起**,使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战,此时吐蕃若乘机入侵,边羌为之向导,则巴蜀危险。因此建议说:“今无故生西羌、吐蕃之患,臣见其不及百年,蜀为戎矣。国家近废安北,拔单于,弃龟兹,放疏勒,天下翕然谓之盛德者,盖以陛下务在养人,不在广地也。今山东饥,关陇弊,而徇贪夫之议,谋动甲兵,兴大役,自古国亡家败,未尝不由黩兵,愿陛下熟计之。”武则天这才打消这一念头。
无论如何,大唐此时正处于天下大饥的处境,内有李氏诸王联兵匡复之事,外有东突厥的威胁,而且已经弃守安西四镇,示人以“务在养人,不在广地”,如今却大举攻击吐蕃在西域的势力,复想开辟康藏第二战场,的确是失策的战略思考,让人觉得武则天有穷兵黩武之感。
因此,陈子昂后来又奏《上军国利害事》说:“当今天下百姓虽未穷困,军旅之弊,不得安者,向五六年矣。国家所伐吐蕃有大失策,中国之众,半天下受其弊。”故盼望武则天能予召见,给他一个面论的机会。所幸武则天正忙着革命,所以就暂时不对吐蕃用兵,再次用兵已是登基后两年——长寿元年(692)之事了。
长寿元年十月,王孝杰不负所望,克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重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留重兵三万驻守。这支重兵是武威道行军的长驻军,军号即为武威军,因此丝绸之路自后得以确保,吐蕃与西突厥交连的战略形势亦被切断,甚至使吐蕃再难出于阗而攻疏勒。武则天深嘉王孝杰之功,明年迁为夏官(兵部)尚书。三年(694,即延载元年)二月,武威军复破吐蕃与西突厥联军,更进拜他为夏官尚书、同三品。
吐蕃失利于安西,遂改由东出陇右,证圣元年(695)七月钦陵进攻洮州(治今甘肃临潭县),娄师德曾以宰相身份在此地区充任检校营田大使,故武则天命他副肃边道行军大总管王孝杰统兵迎战。
翌年三月,王娄二人大败于素罗汗山,王孝杰坐免,娄师德被贬。这年五月契丹反周,东突厥也入侵凉州,当此大周危急之际,吐蕃却于九月遣使来请和,希望趁机以外交手段取得安西四镇。武则天乃派奉宸监丞郭元振前往观察交涉。
郭元振此次奉使甚为成功,于交涉中婉拒钦陵请罢四镇戍兵和割让十姓之地两大要求,令钦陵二度派使随他回朝再议。回都后郭元振上疏建议以羁縻手段拖延吐蕃所请,不可直接拒绝以阻逆其意,俾他有理由再开边患。疏中又对此事的利害详加分析,认为“今国之外患者,十姓四镇是;内患者,甘凉瓜肃是”,因此应“当先料内以敌外,不贪外以害内”;不过,他又估计安西诸国比较亲唐,一旦割让而舍弃他们也非制驭之算。
因此,最佳的方法莫过于通过外交,说明周朝的安西战略构想,并且要求吐蕃利益交换,以塞钦陵之口,使议和拖延而不完全绝望。他建议向吐蕃的答词是这样的:“国家非惜四镇,本置此以扼蕃国之尾,分蕃国之力,使不得并兵东侵。今若顿委之于蕃,恐蕃力强,易为东扰;必实无东意,则宜还汉吐浑诸部及青海故地,即俟斤部落当以与蕃”。也就是向钦陵说明安西四镇是中国钳形威胁吐蕃,使吐蕃不易东扰或不能全力东侵的战略部署;如果吐蕃无意东进,则应以吐谷浑诸部及青海故地,作为与中国交换西突厥十姓部落的条件。郭元振又根据到吐蕃观察的心得,评估吐蕃除了钦陵主战之外,人民普遍厌战愿和,因此要用离间之策——亦即采用外交拖延的战术,每年派和亲使前往;钦陵如果经常否决和议,则必会导致上下猜怨,也就难以举国来犯。他的前后建议均被武则天采纳。
两人的意见其实就是羁縻四夷、保全中国的传统想法,十年前武则天即已采用过,却导致吐蕃大入西域,西突厥二汗国沦丧,大周安全至今备受威胁的局面,所以此次武则天均不采纳。如是者到了圣历二年(699),果然不出郭元振所料,吐蕃君臣因猜怨而交战,钦陵兵败自杀,党羽二千余人也被赞普所诛,子弟率众来降。
武则天乃命娄师德充任陇右诸军大使,就近安抚来降者。不久娄师德死,先后继任大使的有魏元忠、唐休璟和郭元振,都是一时之选,故吐蕃多次入侵皆为周军所破。尤其武则天在长安元年(701)以郭元振为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他任职五年,将州境拓大了四倍,加强军事设施,广开屯田,积军粮可支数十年,牛羊遍野,令行禁止,路不拾遗,使吐蕃、突厥不复能侵至城下。
至此,吐蕃北上和东进均受挫,故于长安二年遣使入朝请和,次年初又遣使献马千匹、金二千两以求婚,武则天许之,邦交又见缓和下来。同年年底,吐蕃南边尼婆罗等属国皆叛,赞普征讨,死于军中,诸子争立,国内大乱,最后立了年仅七岁的幼主为新赞普。
当此之时,突骑施大将阙啜忠节想南引吐蕃助其政争,郭元振又上疏提出分析和警告说:
往者吐蕃所争唯论十姓四镇,国家不能舍与,所以不得通和。今吐蕃不相侵扰者,不是顾国家和信不来,直是其国中诸豪及泥婆罗门等属国自有携贰,故赞普躬往南征,身殒寇庭。国中大乱,嫡庶竞立,将相争权,自相屠灭;兼以人畜疲疠,财力困穷。人事天时,俱未称惬,所以屈志,且共汉和,非是本心能忘情于十姓四镇也。如国力殷足之后,则必争小事,方便绝和,纵其丑徒,来相吞扰,此必然之计也。今忠节乃不论国家大计,直欲公为吐蕃做乡导主人,四镇危机,恐从此启。忠节不体国家中外之意,而别求吐蕃;吐蕃得志,则忠节在其掌握,若为复得事汉?故臣愚以为用吐蕃之力,实为非便。
寻因忠节被其可汗所平而止。
阙啜忠节为何要请准唐朝才能引用吐蕃,此又与西域政情的变化有关。原来此时西突厥二汗国已经沦亡,忠节臣属于原为西突厥旧部、如今已经兴起的突骑施,因对新可汗娑葛不服,数相攻击而不支,故请求已复辟的大唐发安西兵及准引吐蕃来援助,并请求让居住于长安的旧可汗子弟阿史那献回国为可汗,以招抚十姓部落。二汗国为何沦亡,大唐何以在安西有如此直接而强大的实力?此又与当年武则天的西域政策和西突厥复国表现有关。
西突厥自立的意图始见于阿史那都支。自从龙朔年间(661~663),弥射和步真相继死亡而十姓部落无主,咸亨元年(670)吐蕃连陷西域十八州而大唐首次弃守安西四镇,高宗稍后反击,并命西突厥部酋阿史那都支为左骁卫大将军兼匐延都督以安抚部众,几年后都支自号“十姓可汗”,且与吐蕃联合攻击安西。十姓早已分为左、右两厢,唐朝因势利导将之分为两个汗国,如今都支自称十姓可汗,依违于两大之间以谋利益,显有复国统一之意,因此朝议欲发兵进讨,以除后患。吏部侍郎裴行俭则建议趁波斯王新死,可以遣使护送波斯质子归国为王的名义,假途其地,出其不意而不血刃擒之。
调露元年(679)六月大唐遂命裴行俭册立波斯王,仍为安抚大使。裴行俭则奏请以肃州刺史王方翼为副使,仍令检校安西都护。七月来至西州,裴行俭召集四镇诸胡酋长,伪装会猎,智擒都支,于是囚之以归,留王方翼使筑碎叶城。王方翼以安西都护重筑碎叶城并留守,显示大唐对西域仍有极大的影响力,也有决心确保四镇,以维持其优越地位,并无意扶植西突厥复国。因此,都支的意图仅能昙花一现。
而到武则天临朝时,为了表示要垂拱而治、务在养民,遂推行“国家有继绝之美,荒外无转输之役”的政策,分在垂拱元年(685)十一月立阿史那元庆为左玉钤卫将军兼昆陵都护,袭兴昔亡可汗,押领五咄六部落;翌年九月又立阿史那斛瑟罗为右玉钤卫将军兼蒙池都护,袭继往绝可汗,押领五弩失毕部落。她表面上沿袭了分十姓而治的传统羁縻政策,但是却于次年年底罢弃四镇,则实际上连安西监护的力量也撤退了,故造成吐蕃乘机大入的后果。
吐蕃大入虽然与武则天罢弃四镇,使西域防务一时真空有关;但却也与她让二可汗复国,与民心想法不同,及处理不当有关。揆诸事实,武则天其实并不了解无主已久的西突厥民心政情,选择人选又不适任,扶植也无周详计划和不积极,所以反受二可汗的牵累,卷进一场大风暴中。
试看郭元振后来针对阙啜忠节奏请让袭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元庆之子)归国抚众一事,所提出的分析检讨吧。他对此奏请反对,指出此非得计,因为当年立西突厥王族,以为可以招抚十姓部落,不料相反的使到部落不安,使“元庆没贼,四镇尽沦”。后来又让“斛瑟罗及怀道俱为可汗,亦不能招胁得十姓,却遣碎叶数年被围,兵士饥馁”。接着他解释原因,说这些王族子孙“非有惠下之才,恩义素绝,故人心不归。来者既不能招携,惟与四镇却生疮瘠,则知册可汗子孙亦未获招胁十姓之算也。今料献之恩义,又隔远于其父兄。向来既未树立恩威,亦何由即遣人心悬附?若自举兵力势能取,则可招胁十姓,不必要须得可汗子孙也”。显示十姓部落此时已无故主之思,对这些旧汗子孙更无向心,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有领袖魅力的新主。武则天既无知于此,扶植不得民心的旧汗子孙,反而适受其累,卷进此地的政治漩涡,及至吐蕃乘时介入,造成了武则天必须承担的大包袱。
当吐蕃大举侵入之时,斛瑟罗即已因屡被东突厥所侵,故部落散亡,力量薄弱,或谓韦待价迂回进军寅识迦河而败,可能就是要往援斛瑟罗,以图控制十姓可汗的故地。无论如何,随着韦待价的战败,斛瑟罗也人居内地。
翌年武则天革命,他率诸蕃君长请赐废帝姓武氏,武则天以为忠,乃拜他为右卫大将军,改号“竭忠事主可汗”。仍兼蒙池都护,也只不过是遥兼而已。
圣历二年(699)吐蕃政变,钦陵被杀,武则天以斛瑟罗为平西军大总管,归国抚镇其国人;然他用刑残酷,诸部不服,所属突骑施酋长乌质勒崛起,诸部归之,斛瑟罗不能制。乌质勒后来攻陷碎叶,徙其牙帐居此。斛瑟罗遂收余众六七万人再度人居内地,史谓他此次内迁,不敢复还,西突厥阿史那氏王朝于是断绝。
斛瑟罗寻卒,子怀道在大周成长,长安末累授诸卫大将军等官,兼蒙池都护、十姓可汗,但也因突骑施强大而终不敢回本蕃,最后亦死于长安。显然武则天扶植多个阿史那王族都未得到十姓的支持,他们反而支持别部领袖乌质勒,因此之故对大周不很亲附。是则王孝杰收复四镇后,等于复将不很亲附的十姓部落直接置于监护之下,使大周更立于冲突的第一线。
由于昆陵、蒙池二都护府名存实亡,丧失功能,因此安西大都护府直接监护的幅员就更加辽阔,故武则天在长安二年(702)于庭州另置北庭都护府,以监护突骑施、坚昆以及东突厥,基本上就是以监护当年西突厥本部为主。此后北庭、安西二府遂以天山为界,以北属北庭府,以南属安西府,共同负担监护西域诸国的责任。
据此可知,武则天虽然沿袭大唐对西突厥的传统政策,但是却显然没有完全贯彻,所以才在有意无意之间,让两可汗先后复国、失势以至亡国,使中国直接置身于与列强——包括吐蕃、东突厥、突骑施,以至后来加入的大食——冲突交争的第一线;中国若要维持西域的优势,则必须为此付出很大的代价。
武则天的西域政策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还是重新回顾几年前——神功元年——新任宰相狄仁杰所提的意见,及其所引起的争议吧。
首先,他从中国本部与方外的概念,说明“天生四夷皆在先王封域之外,故东距沧海,西隔流沙,北横大漠,南阻五岭,此天所以限夷狄而隔中外也”。现在领土已经远超周、汉,前代所不能臣之远裔也已兼包在内,如果尚要消耗人力资财以向荒外开拓,则实有违此分隔中外的天限。
其次,他认为因国家不断拓展,已出现如此问题:
近者国家频岁出师,所费滋广,西戍四镇,东戍安东,调发日加,百姓虚弊。闻守西域,事等石田,费用不支,有损无益。行役既久,怨旷亦多。今关东饥懂,蜀汉逃亡,江淮以南,征求不息。人不复业,则相率为盗;根本一摇,忧患不浅。所以然者,皆为远戍方外,以竭中国,争蛮貊不毛之地,乖子育苍生之道也。
亦即扩张政策已经严重影响了人民的幸福和社会的安全,再下去将会忧患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