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九五龙驭归苍昊两京风雨动紫宸(第2页)
“今夜。”
张居正脚步未停,袍袖拂过冰冷金砖,径自穿过漫长宫道。
身后,乾清宫那两扇沉重的蟠龙金钉殿门,正被内侍缓缓推合,将方才那一幕生死交替、哭声震天、药味与香料血腥混杂的气息,彻底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踏出乾清门,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张居正立于廊下,望着漫天雨幕如天河倒泻,雨水顺着琉璃瓦当激流冲下,在丹墀青石地上砸出万千水花,冰冷刺骨。
先帝驾崩了。
高拱头顶那片天,塌了。
而他张居正的天,才刚刚撕开一道裂缝,透进一丝微光。
这一世,他又走上了这条路。
四
当夜亥时,冯保的密信准时送入张府书房。
素笺上仅几行字:“明日卯刻,中旨出,斥孟冲,以保掌司礼监印,兼督东厂。遗诏当添‘着司礼监协心辅佐’八字。稿本在此,望先生定稿润色。”
张居正将信纸凑近烛火,信纸立刻化为几片轻薄灰烬,飘落案头。
自有明建国二百余载,历朝遗诏,从未有着司礼监协心辅佐之例。
混言司礼监,不点冯保之名。高拱会以为,先帝意指的仍是现任掌印孟冲,那是他高肃卿亲手举荐之人。
他不会立即生疑。待明日中旨颁下,冯保取代孟冲,木已成舟,一切便尘埃落定。
先帝病重这四月,李贵妃的忧惧与日俱增。她出身寒微,以都人身份入侍裕王府,诞育皇子却多年不得正名,尝尽冷暖。如今夫君早逝,幼子冲龄继位,她以寡妇之身临朝,外有虎视眈眈的权臣,内有盘根错节的宦官,她如何不惧?
冯保太了解这位女主人的恐惧了,他只需在旁轻声说一句:“高阁老权重震主,内阁若独揽大权,恐生跋扈,娘娘与皇上孤儿寡母,何以制之?”李贵妃那颗本就惊惧不安的心,便会瞬间被攫住。
至于他张居正自己……
他提笔,蘸墨。窗外月色凄清,漫过庭院。那对白鹤偎依池边石上,白羽浸在冷光里。笔尖落下,每一划都压着千钧心思,也压着内心深处的滞涩。
想起来裕王府那些寒冬长夜,他与高拱二人围炉夜话,纵论天下,痛陈时弊。
想起隆庆登基之初,他们并肩推行整顿吏治、巩固边防。
可后来呢?
笔尖在“并司礼监协心辅佐”八字上稍顿,墨迹略深。
他闭目一息,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寒的清明。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五
五月二十六日,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时。
一道中旨自内廷悄然发出,不及经由内阁票拟,直下司礼监。旨斥掌印太监孟冲“职守有亏,怠慢昏聩”,罢其印务,着即日出京,发往南京司香。擢秉笔太监冯保掌司礼监印,兼督东厂。
中旨颁下时,孟冲正在司礼监值房内,就着烛火最后检视遗诏宣读者仪注。接旨后当场瘫软,被两名小内侍搀了出去。
冯保跪接印信,仪态恭谨无可指摘。起身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誉抄那份添了八字的遗诏定稿,钤上司礼监鲜红大印。动作稳而快,指尖丝毫未颤。
卯时。景阳钟响,声震九城。
张居正身着缟素,腰束黑角带,与众文武跪于皇极门外辽阔广场。雨水浸透素服,冰冷贴在身上。他一次次叩首,口中随众哀哭。
眼泪是真的,为这个三十六岁便崩于女色与丹药的皇帝,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只是这泪里,亦掺着别的东西。
他知晓高拱的终局,知晓自己的前路。可他仍要在这场举国缟素的大丧里,将属于自己的戏份,演到无可指摘。
近午时分,日头挣扎出云层,将惨白的光泼洒在素缟遍地的紫禁城。司礼监太监手捧黄绫裱封的遗诏,于皇极门高阶之上,开始宣读隆庆皇帝最后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