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九五龙驭归苍昊两京风雨动紫宸(第1页)
一
话说隆庆六年五月二十五日,顺天府天色自卯时起便是一片沉郁铅灰。浓云低垂,沉沉地压在紫禁城的殿脊之上,空气变得黏稠而闷热。
文渊阁东值房内,窗扉半敞,却透不进一丝风。
张居正提笔批阅淮扬水患的题本,笔下“淹没田庐四千七百余顷”数字触目惊心。笔尖在纸上游走,墨迹沉稳如常,自四月至今,心弦日紧一日,至此已绷至极限。
案头文牍堆积如山。兵部催蓟镇粮饷,户部报太仓空虚,都察院劾河道官员贪墨……份份在催,份份要结果。
窗外没有蝉鸣,天地间一片死寂,只等那记惊雷劈下。
申时初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猝然撕裂凝固的空气。一名面白如纸的小内使跌撞冲入值房,袍角被门框挂了一下,踉跄半步方站稳,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皇上……皇上疾大渐!急召三位阁老入乾清宫见驾!”
窗外恰在此时炸开一声惊雷,惨白的电光瞬间劈亮值房内每一张惊愕的脸。张居正手中的紫毫笔尖一顿,一滴墨不受控制地坠落,恰滴在“田庐”二字之侧,迅速泅开一团刺目墨痕。
他没有去擦。只是搁下笔,起身整理绯红的仙鹤补子公服。手触及冰凉的衣料时,有一刹那微微的僵硬。
该来的,终究来了。
出文渊阁,高拱已疾步走在前面。他步履快得近乎小跑,绯袍下摆在沉闷的风中猎猎翻卷。张居正看着他宽阔紧绷的背影,什么也没想,只默然跟上。高仪落在最后,脚步滞重,一声不吭。
三人穿过重重宫门。沿途太监、宫女皆垂首侧立,屏息凝神。
二
乾清宫西暖阁。
浓烈的药味混合着沉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中。明黄色的帷幔低垂,将御榻笼在一片昏暗的光晕里。张居正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触地,能听见帷幔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每一次呼吸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高拱已先一步扑跪在御榻边,双手紧攥着朱载坖枯瘦的手,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闷在喉间。陈皇后与李贵妃坐在帘后,身影模糊如隔雾看花。十岁的太子朱翊钧跪在榻前,竭力挺直单薄脊背,小脸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道僵直的线。
朱载坖的声音微弱断续,字句破碎:“……以天下……累先生……”
高拱的哭声再也压不住,崩溃般泻出,哭得像个孩子。遗诏的字句从他耳边飘过去,他听了个大概,“司礼监”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想,那是孟冲,孟冲是高肃卿举荐的人,不会出大错。他没有细想。皇帝的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他没有力气想别的。
张居正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冷硬的金砖,目光却越过缝隙,落在冯保手中那份白纸揭帖上。那是遗诏草稿,尚未写完。
昨夜冯保遣心腹徐爵来问。没有多余的言语,只递过来一张字条,上面是李贵妃的口谕,问遗诏当如何拟定。
张居正看了许久。
他仅在那张字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递回去:浑言司礼监,不著其人。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手腕悬了一息。
此刻,御榻上气息渐微。张居正闭了闭眼。金砖的寒意从膝头窜上脊骨,可胸腔里却烧着一团近乎残忍的炽热。
隆庆皇帝病重这四个月,昏沉时多,清醒时少。可即便在神智稍清时,也从未有过让宦官同受顾命的只言片语。相反,他曾于病榻烦躁时,当着阁臣的面厉声斥骂:“朝廷甚事,不是内官坏了!”声犹在耳。
遗诏绝非皇帝本意。
是李贵妃的意思。新寡太后,幼子冲龄,主少国疑。她夜夜难眠,怕权臣欺主,这朱家江山在她母子手中倾颓。
是冯保的意思。他侍奉李贵妃母子多年,是肺腑心腹,更窥伺司礼监掌印之位久矣。他需借新帝登基、两宫垂帘之机,攀上那内廷权柄之巅。
亦是他张居正的意思。
一切都系于这遗诏添上的寥寥数字。
直到——
御榻上,朱载坖最后一缕气息,终于彻底断绝。
三
退出暖阁时,廊下宫灯已次第点燃。昏黄光晕在浓暮中化开,将朱红廊柱染成暗沉血色。冯保侧身让张居正先行,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得宛若演练千遍。
就在错身那一刹,他气音送入张居正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