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第1页)
退堂之后,苏棠在推演台前多站了一会儿。
公堂上的人散得很快,旁听席上的官员们低着头鱼贯而出,没人说话,只有靴底擦过青砖的沙沙声。
有人经过她面前时拱了拱手,有人刻意绕开了她面前的推演板,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回应。
沈渡把推演板上的六层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进证物箱里,揭到最上面那张新写的“魏悯”时,他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和曹淳的供词放在同一层。
韩崇从主审席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份被朱笔涂掉批注的开户记录,走到苏棠面前递给她,“这个原件要归档,你抄一份副本留在案戏司,原件随案卷一起送三法司存档。”
苏棠接过。
金粉印泥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魏悯的批注被涂掉了,但“悯”字的反白依然清晰可辨。
她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方账房的笔迹——某年某月某日,魏悯亲批,开户。
“方账房怎么安排?”苏棠抬头。
“他虽有检举之功,但知情不报在先。依律杖二十,□□放,交由案戏司监管。”韩崇一顿,“你那边缺人手的话,可以留用。”
苏棠点头。
老邢把方账房从证人席上带下来时,方账房腿还是软的,但他经过苏棠面前时停下,朝她鞠了个躬。
她朝他颔首,让老邢先带他去办监管手续。
从大理寺出来时已是午时。
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上反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苏棠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线,沈渡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个证物箱,老邢和季淮跟在后面,都没说话。
回到案戏司,苏棠把证物箱放在正堂的推演板旁边坐在椅子上,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
再睁开时,沈渡已经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手边。
温的。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把刀搁在桌上。
苏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正堂很安静,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季淮轻手轻脚地把剩下的账册搬进耳房,又把门虚掩上,老邢还没回来。
“魏悯认罪的时候,你看到他的表情了吗?”苏棠忽然开口。
“看到了。”
沈渡微蹙眉,“他问陛下那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的。”
“因为他不是在求饶,他是在问:‘我拿的这些银子,和你的江山社稷比起来,算不算多’。”
“这句话不是求饶,是嘲讽。”
苏棠轻笑出声,“他觉得陛下不敢动他,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私盐更值钱。陛下说了‘依律’之后,他的嘴角才塌下去。他不是怕死,他是没想到陛下真的会动他。”
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一口,“他在狱中不会消停,他要保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他藏在别处的东西。他今天敢在公堂上直接挑衅陛下,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
“我们的案子还没完。”
沈渡把刀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下,撑着下颌望向苏棠,长睫忽闪,“你觉得他还有同党?”
“一定有。”
苏棠点头,知道沈渡没移开视线,神色如常,“他今天认罪认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只认了他自己的罪,从头到尾没有供出任何其他人的名字。周岩供出了曹淳,曹淳供出了魏悯,魏悯呢?”
“他什么都没说,把所有的线头都咬断在自己身上。所以这不是认罪,这是封口。”
沈渡沉默,依旧盯着苏棠,一会说,“所以接下来要查的是他替谁封的口。”
“对。”苏棠坐直,把推演板拉到面前,板上现在只剩魏悯一个人的名字,她伸出手指轻点。
“魏悯是次辅,但他拿的六成私盐利润不是全部。账册上的数字我反复算过,六成进户部钱庄假名账户,两成留作郑怀的运营,两成分给各地盐商,这个结构看起来完整,但有一个漏洞。”
她又拿过一张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分成三份。
“六成上缴魏悯,两成留作运营,两成分盐商。这些部分加起来,刚好等于私盐利润的总和。但私盐贩运是有损耗的:沿途打点关卡、收买地方官、贿赂盐运司的官员,这些损耗却没有出现在账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