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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京师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便是各地州府的主官,若非親自进京朝贺,也必遣使携贺表星夜兼程而至。就连那些名义上臣服的藩属小国,亦需遣使来朝,以示恭顺。
早年規矩最严时,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需在天色最沉浓的寅时初刻,率着文武百官在宮门外等候。
时辰一到,宮门洞开,内侍执火把提宫灯引路,长长的队伍就这样静默无声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之上。
唯有两侧连绵的灯火,将官员们身上那依照品级染得五颜六色、绣得五花八门的朝服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后入正殿,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丞相出列,朗声诵读贺岁骈文。
那文章往往引经据典,务求雍容典雅,除了撰文者与少数博学之士,大多数官员听着,不过是些华丽空洞的音节。
不明所以,却依旧要做出凝神恭听的模样。
待丞相读罢,自有内侍代表皇帝宣读答词,无非是些勉励臣工、祈愿丰年的套话。
一套流程走完,丞相再率众退出正殿,于殿外广场接收各地呈上的贺表,并需挑选一份位高权重者所上,当众再宣读一遍。
若宫中有皇太后、太皇太后,百官还需转往后宫,再行跪拜之礼。
他们的父亲江芾,官居谏议大夫,品阶不算顶尖,却因是言官,亦需全程参与。
而最是辛苦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寒冬腊月,天色未明便在风中肃立,接着又是长时间的跪拜、聆听、行走。
几番折腾下来,能强撑着不倒下,已是万幸。
江孟澋记得,庆和帝登基第二年的元日,蔺相蔺嵇岫在宣读贺表时,就险些因体力不支御前失仪。
自那之后,朝会仪程才略作删减,去了些过于繁冗的环节,但核心的规制,想来并未有太大改变。
只是……
江孟澋脑海中忽地浮现那一身身朝服。
他和江雲幼时曾远远向那朝贺的行伍望去,那时江云还曾偷偷嘀咕过那般像一群开了屏的花孔雀。
倒不知解慎川会穿上那花枝招展的朝服,在殿前一板一眼站上几个时辰,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突兀的念头讓江孟澋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江云正小口喝着湯,闻声抬眼,只见兄长唇边那抹未及敛去的笑意。
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朝会,就着其他事闲聊了许久,正又说起阿喜:“这会儿,别家应该还热闹着。”
“他一向如此。对了,”江孟澋说着,忽地起身,“井里还镇着酒,差点忘了。这时辰,也该取出来了。”
江云挑眉:“倒是真忘了这茬。我与你同去。”
江孟澋走到井边,握住辘轳冰凉的木柄,缓缓搖动。
井下悬着的酒坛被一点点提上来,江云伸手接过。
此时,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更鼓声傳来。
江孟澋的动作顿了顿,江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复又抬手拂去井沿的霜花,未发一语。
***
天色仍是青黑一片,阿喜便揉着眼,打着哈欠起了身。草草用了些早膳填肚,就被江孟澋唤到了后院。
只见先生面带温和笑意立在院中,一旁的小云大夫虽一如既往沉静少言,只是负手站着,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玩味。
阿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
他跟在两位先生身边日久,深知他们脾性,这般神情同时出现,多半是……
“阿喜,新年新岁,该饮新酒了。”江孟澋微笑着,侧身讓开一步。
阿喜这才看见,先生身后井台边,正正摆着两坛酒。
他迟疑着凑近,翕动鼻翼小心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藥材辛香与酒气醇烈的古怪味道幽幽飘来。
是了!
岁酒!
阿喜的脸顿时一皱,支支吾吾地往后缩:“先、先生……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这酒,我能不能不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