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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习刚毅(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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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由走入殿内。殿中暖炉烧得正旺,混着淡淡的兰麝熏香,将自己身上的寒冷驱散得干干净净。

殿内陈设华美,铺陈皆是精工细作。靠墙处摆着一张软榻,榻面铺着织金的软垫,覆着一层雪狐裘褥,触手极暖。

秦曼婷安坐榻上,穿着深蓝色绫罗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交织纠缠时发出微弱的光芒。外罩一件披衫,领口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毛。乌发松松挽就,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

她闭着眼,一手支着鬓角,枕在榻边一张梨花木矮几上。这般闲适的姿态,毫无回应二人的意思。

李由与李言之垂着首,步至殿中央。二人一起躬身行礼,道:“儿见过阿娘。”

殿内渐渐寂静下来,只剩暖炉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秦曼婷不语,兄弟二人便这般直挺挺地躬着身,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不过片刻,两人的腰腹便开始发酸,腿脚也有些僵硬。李言之悄悄直了直膝盖,又很快俯身回去。余光瞥向身旁的李由,见他脊背挺得笔直,竟连一丝晃动都没有。李言之暗暗深吸一口气,绷住了意志力。

这般足足站了半晌,秦曼婷才终于睁开眼。

她抬眸看向二人,目光稳稳落在李由身上。慵懒地开口:“由儿,过来。”

李由闻言,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松。待阿娘的话音落定后,他才直起腰身,应声:“是。”

因为长时间的站立不动,所以他刚迈开腿,小腿的筋骨瞬间被拉紧,让他走路都显得僵硬。他强迫自己快步走到软榻前,随即又一次躬身,任凭阿娘吩咐。一旁的李言之只能保持沉默。

秦曼婷的视线不疾不徐地移向他,冷淡道:“言之先站一会儿吧,我同由儿谈几句。”

李言之喉间滚动,松开了攥紧的手,拱手道:“是。”

秦曼婷收回目光,眼神往身边一瞟:“坐吧。”

李由垂着眸,走到软榻对面坐下。

秦曼婷的目光自他落座起,便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身上,那眼神如冰,没有半分母子间的温情。半晌,她才开口:“你方才,可是去了太极殿。”

语气是笃定的质问,不带丝毫迟疑。李由毫不掩饰,回答:“是。”

“呵。”秦曼婷轻笑一声,但眼中却是冷冰冰的。她微微挑眉,讥诮道:“你真是长大了,连阿娘的话也不听了。”

李由道:“不曾。”

“不曾?”秦曼婷重复道。她身子前倾,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那你倒是说说,我教过你什么?”

李由的喉咙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随即开口,语速平稳得近乎机械,还透着一股脱离血肉的冷寂:“第一,不得产生任何情感,不得与旁人共情。要视他人痛苦如无物。”

他背得极熟,仿佛只是在复述一段刻入骨髓的条文。一旁的李言之听闻,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李由,见他神色平静,心中更是有些恐慌。

“第二,”李由继续说着,“视天下人为潜在的死敌,尤其是那些拥有皇子身份的人。哪怕是面对亲生耶娘或兄弟,也要时刻保持警惕,认定所有人都在觊觎你的性命,任何靠近的人都心怀鬼胎。”

“第三,”李由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身为皇子,要时刻盯着皇位,将其视为生存的唯一意义。必须疯狂地提升自己,无论是权谋还是手段,都要达到极致。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只能是为了夺取和守住那个位置。除此之外,人生没有任何其他价值。”

情感与感知、人际与立场、夺嫡与权术,这三门金科玉律,自李由三岁垂髫起,便如烙铁般深深刻进了骨血里。几乎每日都要被阿娘监督着背上一百遍,雷打不动。

他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就算偶尔有过片刻的恍惚,潜意识里这些规训也会如缠人的水草般,瞬间攀附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秦曼婷静静听着。听完之后,她重新靠回软榻,眼神里的无情更甚。

她盯着李由,半晌才开口:“记得倒是清楚。那你可知,今日去太极殿,是犯了哪一条?”

李由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角那层坚硬的锦缎。他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冰冷的字:“三条全犯。”

“你——”秦曼婷猝不及防。她怔了片刻,脸上那层漠然瞬间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她猛地坐直身子,怒喊:“李由!”手指狠狠点在面前的案几上,沉闷的响声明显能听出她到底有多么愤怒。

她颤着声音道:“你对姚氏有情就算了!那丫头性子软,眼下于你不过是枚棋子,就算动了情又如何?她构不成威胁,阿娘自会替你摆平!可你为何要帮李芸霏?为何要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里!”

怒火下,她连称谓都省了,只觉这儿子竟似突然失了智般不可理喻。李由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诚实地承认,承认自己此刻也在思索。思索为何要在太极殿那样的场合,替李芸霏解围。为何要在那一瞬间,选择站在了她那一边。

或许是因为阿雁劝他,让他去护一护那个妹妹。又或许,是彼时李芸霏眼底那点不认命的光。那是一种身处泥沼却昂首,明知不可为而偏要为之的倔强。是不甘任由命运碾压,非要撕开一条血路的韧劲。

这股劲,像极了某种他早已遗忘在岁月里的东西,触动了他心底某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那片区域,本该被无情、冷漠、戒备彻底填满,却在这一瞬,被这一点顽强的光,烫出了一个细微的洞。

但这些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迅速掐灭在心底。李由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里那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儿并非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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