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第2页)
正出神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嬉笑声,紧跟着就听见时珩的喊声:“殿下公主先玩儿,属下去瞧瞧殿下是否醒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珩推开殿门走入,抬眼便对上李霁睁开的眸子,他动作一顿,立刻喜上眉梢小跑到榻边。“你终于醒了!身上还难受吗?我这就去把药煎热……”
李霁摇了摇头,哑着声音问:“无妨。你们在外头做什么?
时珩笑得眉眼弯弯,“我带你去瞧,保证你喜欢。”
说罢,他取来一床厚实柔软的锦毯,走到殿内对开的格扇门前,将毯子细细铺在地上,又回身走到榻边,仔替李霁披好被子,才小心翼翼将人扶起。
李霁靠在他肩头,没走两步便忍不住咳几声。时珩连忙放慢脚步挪到锦毯旁,“你身子还虚,不宜久站,更别费力气说话,先躺着歇会儿。”
李霁裹着锦被乖乖趴毯上。时珩转身,将两侧的格扇门猛地推开。
刹那间,暖阳倾泻而入,金辉柔柔地洒在李霁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药味与阴寒。
殿外不远处,一株高大的银杏树巍然屹立。那是他儿时与时珩一起种下的。时值深秋,银杏的叶片早已染成金黄,风一吹便簌簌飘落,像碎金般砸落地上。
李书岚四人正站在树下,手里牵着两只沙燕风筝,笑闹着往天上送。
都来了吗……李霁看得失神,浅褐色的瞳孔里,满满映着这暖融融的光景。
时珩跑出门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他笑,“我们帮你放放晦气!”
那奔跑的背影闯入眼底,一瞬间与记忆里那个略矮些的黑衣身影重叠。李霁攥紧了身下的毯子。可下一瞬,还是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你们只顾着自己玩,把我叫起来看着,偏又不让我玩……”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不再说话,安静趴在毯上,望着纷飞的落叶与嬉笑不停的人影,一动不动。
……
第五日,天色如铅,似有秋雨欲来。紫宸殿殿门半掩,殿外刮过一阵阵狂风。李晟独坐御座,脸色犹如此刻的天色。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阶下的龟兹使节。
“龟兹使节已在京多日,便不必绕弯子了。”
李晟的声音不重,却如巨石压顶。他抬抬手,“直说吧。”
使节仰视陛下,如同展读一卷厚重的史册。“陛下,外臣此番入宫,为的是两件要事,望与陛下共商。”
“外臣此行,并非奉诏而来,乃是携一己之诚,想为两邦寻一条去路。大唐与龟兹,一踞中原沃土,一处西域戈壁,本是殊途,却可同归。”
“哦?”李晟轻挑眉梢,“同归?如何同归。”
“这便是其一。”使节从容自若,“外臣想为龟兹,求一份大唐的庇佑。龟兹偏处西北,四面环伺强敌,若失了依托,终难长久。我王室虽暂得安稳,却终究缺一份天朝上国的认可,更缺一条可保世代无虞的大道。”
李晟质问:“你此番做主,贵国王知道吗?”
使节躬身,如奉谦谦君子之礼,语气坦诚不乱:“此议虽未得我王明诏,然外臣深知,此乃龟兹万世之利,我王若知,必感陛下隆恩。”
李晟追问:“你就不怕,此番越界,回去被责罚?”使节轻笑一声,“陛下放心。外臣若将此议带回龟兹,告知我王,只会让我王欣喜若狂,绝无责罚。因为这条路,才是真正最利龟兹、最利大唐的路。”
沉默良久,李晟才开口:“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和亲。”
殿外冷风呼啸,刮着外界无庇护的生命,但众生仍在尽力与天灾抗争。殿内暖如丹炉,护得却是追名逐利之人。
龟兹使节道:“外臣以为,唯有联姻,方能让两邦真正同心,让这份殊途,终化作同归。龟兹国库丰足,王室显赫,却缺一位能镇王室、联民心的国母。二公主仪态端方、才情卓绝,正是我龟兹,一心所求。”
流动的空气猛地停了下来。沉香烟缕在半空盘旋,将那两句直白的国策裹在一层薄雾之中,久久不散。
李晟眸色冷厉如刀,紧紧攥着拳头。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阶下使节,“你还敢提条件?”
使节惶恐。“陛下恕外臣妄言。外臣……不敢。”
李晟声色转寒:“不敢?你这番来意,张口求庇佑,闭口要和亲,将天家之女,视作你龟兹安稳的筹码,这就是不敢?”
使节喉间一动,低头恳切道:“外臣不敢隐瞒。龟兹偏处西北,弱于诸国,臣所请,皆是为了两国安稳,并非为龟兹自身讨价还价。”
“安稳二字,好说。却总得看——怎么个安稳法。你要朕应允和亲,要朕以天家之女,换你龟兹一线生机。可你可想过,一旦和亲成了,朕的女儿,便要永隔风沙,此生难归。”
使节呼吸一滞,“外臣知此事沉重,故不敢强求。外臣之来意,本就是与陛下共商,而非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