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朝堂墨香(第1页)
河渠局开了三个月,档案整理了大半。混一每天泡在故纸堆里,把几十年的河工记录按年份、地域、事由分类编目。助手们叫苦,她不说苦。两个年轻翰林,一个姓吴,一个姓郑,都是二甲进士,比混一大好几岁,但品级比她低。他们起初不服——一个十九岁的修撰,凭什么指挥他们?干了一个月,不服也得服。混一记得每一份档案的位置,记得每一条河工数据的出处,记得每一道圣旨的原文。她的大脑像一座精密的索引库,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迟疑。
“沈修撰,您是不是过目不忘?”吴翰林有一天忍不住问。
混一想了想。“不是过目不忘,是看得多。看得多了,就记住了。”吴翰林不信,但也没再问。
河渠局的隔壁,林逸每天下午准时在院子里背书。背完《史记》背《汉书》,背完《汉书》背《后汉书》。混一偶尔从窗户看出去,能看见他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背到得意处,他会微微点头,嘴角翘起来,像偷吃了鱼的猫。混一想起第一世界的林逸——那个辞了七品官、跟她去北境、在马上说“下官会打算盘”的林逸。两个林逸的影子在她脑海里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她关上窗户,继续修书。
四月初,河渠局的事情告一段落。混一把编好的目录和摘要呈给徐掌院。徐掌院翻了一遍,提笔批了四个字:“有条不紊。”混一拿着批文回到河渠局,对吴、郑二人说:“河渠志的底稿已经编完。接下来是校勘。你们俩一人负责一半,十天之内校完。”吴翰林问:“沈修撰,您呢?”混一说:“我写序。”写序比编目录难。目录是技术活,序是文章。一篇好的序,要概述全书的内容,要说明编纂的缘起和体例,要表达对治河之策的见解,还要写得有文采、有气势、有格局。混一写了三天,改了七遍。最后一遍写完,她搁下笔,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序的最后一段,她写道:“河之治乱,关国运之兴衰。昔大禹疏九河,定九州,万世永赖。今河工不修,水患频仍,民不聊生。修此编者,非为博名,非为邀宠,欲使后之览者知河患之烈、治河之难,勿以一时之安而忘百年之忧。”没有“不分男女”,没有“唯才是举”,全是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有一股冷峻的忧患之气。徐掌院看完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沈修撰,你这篇文章,可以让很多人睡不着觉。”混一说:“学生只是实话实说。”徐掌院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四月下旬,《河渠志》底稿校完,交付誊录。混一闲了几天。每天按时到翰林院,坐在办公房里,表面上在看书,实际上在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在等皇帝再次召见,也许在等那道奏折的时机,也许只是在等《女学》的传播。
说到《女学》——手稿还在她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皇帝说“朕看过了”,从哪里看到的?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但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她就不必再藏了。她开始把手稿里的内容一篇一篇地抄出来,用普通的信笺,不加署名,托人带出翰林院。通过王大娘的客栈,通过京城几家书铺,通过她在翰林院认识的几个可靠的同僚。她把这些文章散布到京城的知识圈子里——不是正式出版,是私下传阅,像种子一样,随风飘散。
效果比她预想的好。
五月,京城开始有人谈论《女学》。不是公开谈论,是在私下的聚会上、在书铺的角落里、在茶楼的雅间里。一些开明的文人和官员对这本书很感兴趣,有的甚至专门托人来打听作者是谁。混一没有出面。她让王大娘挡了回去——“不知道,不清楚,只是代转。”
林逸是第一个主动来问的。
那天下午,林逸敲开了混一办公房的门。他手里拿着几页纸,正是混一托人带出去的那批文章。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兴奋、紧张、好奇、敬佩,混在一起。
“沈修撰,这是您写的?”他直截了当地问。
混一看他。“你觉得呢?”
“下官觉得是。”林逸走进来,把那几页纸放在桌上,“这两篇文章,第一篇讲班昭,第二篇讲花木兰。班昭续《汉书》,花木兰代父从军。文章里有一句话:‘女子不是不能做这些事,是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做这些事。’下官在翰林院读过很多文章,没有人写过这样的话。只有您会写。”
混一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来找我?”
林逸深吸了一口气。“下官想跟您学。”
“学什么?”
“学写文章。学做人。学——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混一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太像了,和第一世界的林逸太像了。同样的热血,同样的直率,同样的“想跟着将军学打仗”。她垂下眼睛。“你不用跟我学。你自己写得很好。”
林逸愣了一下。“沈修撰读过下官的文章?”
“上次你给下官的那篇论科举改革的文章,下官看了。观点新,胆子大,文笔有灵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林逸的脸红了。“沈修撰过奖。”
混一没有过奖。林逸的文章确实好,比她十九岁时写的还好。但她不会收他做学生——她是女子,他是男子;她是假扮的修撰,他是真正的庶吉士。师生关系太近,容易露馅。她不需要门生,她需要的是同道。
“林逸。”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下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