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级分明（第5页）

“谁能想到会这样，这么好的一个孩子。”

……

林丛低着头，一声声回应着，可是她想不起来那些画面，无法凭空拼凑起来一个那么好的王峥。

讲着讲着，王雪的情绪渐渐平稳了，她用被泪水浸泡得浑浊的一双眼睛注视着林丛，“丛丛，你可千万要注意安全，不要去玩水，尤其是橡胶坝那边。”

“我知道。妈，我知道，我不会的。”林丛抬起头也看着汪雪，她向来被夸笑起来好看的一张脸此刻被哀伤笼罩着，枯萎了一般。她急切地向她保证，希望那哀伤可以早日散去。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飘渺的铃声，晚自习下课了，母女两人安静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林丛问：“妈，你和我爸今晚就要走吗？”

“嗯，你大舅先去南方了。他年纪大了，你王蕊姐的预产期也快到了，大着肚子不能奔波。所以啊，我和你爸得去帮帮你大舅，找到你哥，把他带回家去。”汪雪望着远方，哀伤之上又笼上一层坚定。

“走吧，十一点半的车，时间差不多了，去把你爸叫下来。”她拍拍林丛的背。

林丛没离开，她陪着王雪走到六栋楼下，用她的手机给林长兴拨了个电话。

林长城也下来了，几人在楼下聊了几句就叫他赶快回去，不用送了，他们打辆出租去火车站就行。

林长城回去了。林丛和爸妈站在路边，一辆辆私家车呼啸而过，带起饱含湿度的风，彻底吹干了王雪的眼泪，也逐渐给衣服浸染了一层凉意。

出租暂时没来，汪雪像突然想起什么了一样低头翻包，拿出来几张红钞来，“丛丛，等你王峥哥的事办完，我和你爸就直接回忻城了，厂里请不了那么多假，你弟弟也还一个人在学校呢。”

“这些钱你拿着，星期天自己去买两身衣服或者别的用得上的东西，买条裤子，看看身上这条都短了。”

“你爸又放了点生活费在你叔叔那，你别操心钱的事，用多少去找他拿就行，啊。”

这是告别的意思，林丛不接，她说：“妈，我要送你。”

“不行，我们到车站就直接走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出租来了，王雪把钱塞给林丛，拉开车门时又回头把另一样东西也搁到她手心里，“丛丛听话，赶快回去，我们走了。”

“要好好学习！”王雪上车前最后伸手摸了摸女儿的短发。

司机催促着把车开走了，虚线一样的路灯上方是墨绿的梧桐树夹道，像个黑洞洞的隧道，越远越收窄，直到两条虚线相交，车子彻底消融在夜色里了。

林丛站在原地望着远方久久未动，这匆匆一面就像一场短暂的噩梦，梦里都是王雪的眼泪。

安静的马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欢笑声将她叫醒，是走读生出来了。

林丛转身快步离开。

走在小路上，林丛忽然想起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王雪最后交给她的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拆开来看，居然是开学时那场摸底考的成绩单。从前的成绩她在电话里交待得敷衍，而且她们不知道开学有摸底考，林丛干脆就没提过。这应该是林长城拿出来的。

暑假林丛没有时间写作业，更加不曾翻开过其它课本看一眼。因此一个假期过去，她的生物和化学分数再次跌出了新低。

那两栏数字上有几个褶皱，看起来像是指甲印，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留下的。

通向山顶的台阶只有点点潮意，林丛坐在路灯下仔细辨认却不得，她的眼前浮起王雪蜿蜒着泪痕的一张脸，她就是用那样一双模糊的泪眼看着她的成绩单的吗？

*

这学期开学，校方把山边的树简单修了一下，以免总有学生跑来借着遮蔽幽会，因此视野开阔许多。

周献撑着伞，远远看到夜色弥漫中，昏暗的路灯下细细的雨丝飞舞，笼罩着形影相吊的一个人。

他走近了轻声叫她：“林丛。”

“嗯？”林丛没有抬头，顿了顿才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周献再上前一步，用藏蓝色的伞把本就聊胜于无的灯光再滤去几成，把她纳进安全的阴影里。

“嗯。”林丛再次用了单音节回应他。

“外面下雨了，给你用我的伞吧。”

不等林丛说话，周献便弯腰把大伞放在高一级的台阶上遮住了她。伞没放稳，尾珠转动，林丛下意识扶住。

周献兀自转身离开了。他看得出来，林丛无法说话。

而且，她今天需要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