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第1页)
寸头就站在门口,看着矮胖捂着脸在地上抽搐,看着高瘦躺在地上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表情没有变化,好像这两个人的失败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好像他带他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先上,消耗柳明之的体力,然后由他来收尾。
这种打法的好处是,你永远以逸待劳。坏处是,如果你的队友消耗了对方的体力,对方同时也消耗了你的队友,并且对方在打了两个人之后,热身的节奏已经起来了,血液循环加速,肌肉温度上升,反应速度调到了最佳档位。柳明之的呼吸已经变了,从刚才的平稳变得急促了一些——他活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真正地醒了过来,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到了最高灵敏度,他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他能感觉到从破掉的门洞里灌进来的风,那些风在他小腿的皮肤上掠过,把他的汗毛吹得微微倾斜;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咯咚咚地加速,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拳头从里面往外砸,不是难受,是那种你的身体在跟你说“准备好了,可以了,来吧”的方式。
寸头于动了。
他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脱了,扔在地上,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紧身T恤。那件T恤下面的肌肉轮廓非常清晰,中看不中用的肌肉?不,是那种实打实的、在无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每一块都有它存在的必要并且知道该怎么用的肌肉。他的肩膀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三角肌的后束,缝过针,针脚粗糙,看得出不是在正规医院缝的,可能是在某个诊所或者干脆就是自己用针线对付的。
第一拳来得比柳明之预想的快。
寸头的拳头从很低的位置往上走,目标是柳明之的胃部。这一拳不是那种蓄满了力才打出来的拳,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没什么力道,但它快。快到柳明之的身体在它到达之前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局部的收缩,拳头打在他腹直肌上缘的位置,力度透过腹壁传到了胃,胃里翻了一下,酸水上涌到了喉咙口。
柳明之咬紧了牙,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他回了一拳,右手摆拳打向寸头的左脸。寸头没有躲,他用手臂挡了一下,用前臂的外侧。
柳明之的拳面砸在那根尺骨上,“砰”的一声,那一瞬间的反馈从拳头传到手腕再传到手臂,震得他整个右臂都麻了一下。
这种反击方式很伤,但对于寸头这种级别的打手来说,断一根前臂骨跟挨一记摆拳之间,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因为前者的疼是可以预料的、有范围的、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而后者——你永远不知道一个野拳手的拳头打在脸上之后会发生什么,可能就肿一块,可能下巴直接歪了,全看那一瞬间的运气和角度。
寸头吃掉柳明之这一拳之后,他的右手从下往上兜过来,一记上勾拳,目标是柳明之的下巴。柳明之的头往后仰了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差之毫厘,拳头从他的下巴前面撩过去,没打中,但拳风刮过他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凉的,然后迅速变烫。
柳明之趁着他出拳身体前倾的瞬间,左手的短勾拳打在他的腰侧,肋骨下方,那个位置没有骨头保护,拳头直接透过腹壁肌肉压到了内脏。寸头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弯了一下,但他的右手没有收回来,而是顺势改成了搂抱——这是一个在真实打斗中比任何拳法都更实用的技术,当你打不动对方或者不想再打下去了,你就抱住他。
寸头搂住了柳明之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成了负数。
柳明之的右腿被光头的大腿卡住了,左臂被夹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动弹不得。光头的下巴顶在柳明之的肩膀上,他的嘴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又急又重,带着血腥味和烟味。
在这个距离上,拳头是没用的,因为你没有空间发力。
所以柳明之选择了另一个武器——他的额头。他把头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用尽全力往前砸,额头的侧面,那个最硬的棱角,砸在了寸头的鼻梁和眼眶之间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叫眶下缘,骨头薄,神经密集,被硬物击中之后的疼痛指比鼻梁骨被打破只高不低。
寸头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柳明之把右手抽了出来,用手掌的下缘——那块你平时砍东西时会用到的肉垫,狠狠地劈在光头的喉咙上。
这一击不重,位置太要命了。
寸头的手从柳明之的脖子上松开了,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气管在这一击之后不由自主地痉挛收缩,空气进不去了,他的身体在拼命地想把空气吸进去但喉咙不听使唤,那种窒息感让他的眼睛凸了出来,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没有倒下。他的身体在跟室息作斗争的同时,他的大脑还在发出战斗指令——他抬起了右脚,朝柳明之的裆部踢过来。
柳明之用大腿挡住了。那脚踢在他的大腿内侧,疼,但不是要害。他伸手抓住了寸头那只收回去没来得及放下的右脚,往上一抬,寸头的身体往后倒,后背着地,后脑勺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跟高瘦那一下差不多,
但更大声,因为寸头的体重更大。
柳明之没有给他爬起来的机会。
他跨上去,骑在寸头的身上,右拳砸下去——第一拳砸在寸头的左脸上,第二拳砸在右脸上,第三拳砸在鼻梁上,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
他的拳头越打越快,越打越密,像一台被按下了启动键的打桩机,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狠。
寸头的手从喉咙上移开了,尝试着挡住了两拳,但第三拳从他的手臂缝隙里穿过去了,第四拳第五拳全部砸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脸在柳明之的拳头底下迅速变形,嘴唇裂了,鼻梁歪了,眉骨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那些口子里涌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的眼神在第三拳的时候就开始散了,第四拳的时候彻底涣散了,第五拳第六拳的时候他的瞳孔已经对不准焦点了。
柳明之的第七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拳头底下那个人的身体状态不对了——太软了,太松了,像一拳打在了一摊还没干透的水泥上,没有反馈,没有抵抗,没有任何东西弹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寸头一动不动,脸朝一边歪着,嘴巴张着,舌头搭在嘴角,血从嘴角流下来,在他的脖子和地面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小水洼,还在缓缓地往外扩,像一张摊开的煎饼在平底锅里慢慢地变大。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但还在起伏,说明还没死,只是晕了。
柳明之从寸头身上翻下来,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又重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