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第1页)
陈厌安盯着柳明之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柳明之的后脑勺,那个后脑勺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然后砸门声响了。
铁皮门被什么重物从外面猛击了一下,整个门框都震了,门板向内凹进来一个拳头大的坑,生锈的铁皮发出尖锐的哀鸣,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的铁公鸡。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砸门的节奏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有人在吗”的试探,就是奔着把门砸开来的,简单粗暴,目的明确。
柳明之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刚睡着了的人。
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两步就跨到了陈厌安面前,没有声音,没有预警。陈厌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后脖领子已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子一样箍住他的衣领。
他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脊椎骨硌在粗糙的墙面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柳明之在把他按到墙角的同一瞬间,已经抓起了床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T恤、卫衣、外套——一股脑地往他头上盖。
那些衣服带着柳明之身上的体温和浓烈的烟味,一件叠一件地压下来,把他整个人埋在了底下。最后一个动作是把一件厚重的工装外套罩在最外面,那只手隔着外套在他头顶上用力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不会轻易掉下来。
“别动,别出声。”
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很哑,那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脚步声远去了。
陈厌安缩在那堆衣服底下,听到柳明之的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停住了。然后是一段极短的沉默,短到像是柳明之在门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咽下去了,用一种比咽口水还快的速度咽下去了。
砸门声停了。
因为门已经不需要砸了。铁皮门在最后一下重击之后向内猛地撞开,锁扣连着门框上那块铁皮一起被扯了出来,像一颗被人从牙槽里硬拔出来的牙齿,带着木头和铁屑的碎渣,飞到了屋子中间。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间地下室都在震动,天花板上那层老化的白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柳明之的肩膀上和头发上,像薄薄的一层雪。
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寸头,脖子上那条假金链子在门口气流的吹动下微微晃动,反射着地下室里那盏昏黄灯泡的光。他的脸不大好形容,就是那种你在任何一个城中村的巷口都能见到的脸——横肉不多,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往下撇着,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老子”四个字,但实际上他的“别惹老子”跟柳明之的“别惹老子”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从地摊货到专柜货的距离——看着差不多,用起来才知道差远了。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矮胖的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外套,手里拎着一根铁管,铁管的一端还带着红褐色的锈迹,看起来是从什么工地上顺手牵来的。高瘦的那个空着手,但他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做着抓握的动作,像是在提前热身,准备把手掐在谁的脖子上。
柳明之站在屋子中间,离门口大概两米远。
他没躲,没跑,没试图解释或者谈判——他知道这三个人不是来谈的。这片儿的地头蛇换了一茬又一茬,柳明之在这住了三年,从来不去拜码头,也从来不交保护费,不是因为他交不起,是他觉得这事儿本身就荒唐——你他妈住个地下室还要给人交保护费,保护什么?保护你不被从地下室里赶出来?那这地头蛇的地盘也太寒碜了。
之前那些地头蛇不来找他,倒也不是不知道他住这儿,只是一直对柳明之有所忌惮,不知道现在是他们自发觉得能稳赢还是有人给了他们梦想中的好处让他们来弄死自己。
穿皮夹克的寸头先进来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急着动手,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这间地下室,目光扫过那面掉了皮的墙,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那口没洗的锅,那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然后扫到墙角那堆衣服——他的目光在那堆衣服上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柳明之身上。
“柳明之。”寸头叫他的名字,语气里的“老子看不起你”都快溢出来了。
柳明之没说话。
“你最近是不是惹了不该打的人?”寸头说,在被砸破的门洞里传进来,带着回音。
柳明之还是没说话。
他不想问“谁是不该惹的人”,因为他惹了太多人了,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被他打趴下或嘲讽过的人的长相和名字,更不可能知道这些人背后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