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拳(第1页)
柳明之到的时候,柯裴已经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树下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巷子里已经黑得跟墨汁染过似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边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暗。柯裴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他脸前一明一灭的,照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半扎着的头发。
他今天把头发扎了个半丸子头,上半截用皮筋箍住了,下半截散在肩膀上,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这个发型让他看起来像那种搞艺术的,或者那种在夜市摆摊卖手工艺品的,反正不像是一个白天搬砖、晚上给人看摊子的苦力。
柳明之走过去的时候,柯裴正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巷口的方向,那眼神里只有“老子等得快要发火了”几个大字。看到柳明之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那个弹烟灰的动作带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烦躁。
“您老人家还知道来?”柯裴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比刀子还锋利,“我还以为您改主意了,准备在家里绣花呢。八点半,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柳明之没看手机,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迟到了。
“路上耽误了。”柳明之说,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那双被帽檐遮了大半的眼睛。
柯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抽完最后一口,烟屁股弹进路边的下水道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的声响,像是在水面上炸开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走吧,”他说,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再磨蹭人家第一场都打完了,你去喝汤啊?”
柳明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黑暗的巷子里。柯裴走路的步子很快,那条工装裤的裤腿在他脚踝处堆了一堆,脚上踩着一双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鞋,鞋带没系,踩着后跟当拖鞋穿,他后脑勺那个半丸子头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脖子后面。
东区的这个野场子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要从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窄巷穿进去,七拐八拐地走上好几分钟,中间还要经过一个垃圾堆和一个散发着尿骚味的公厕。柳明之跟着柯裴在这些弯弯绕绕的巷子里穿行,脑子里一边记路一边想——这种地方确实安全,警察来了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跑不掉,只有一条路,两头一堵就全完了。
“到了。”柯裴在一个铁皮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跟柳明之自己住的那扇门差不多,都是那种老旧的、生了锈的、关不严实的铁皮门,但门上有个拳头大的小窗口,像那种老式监狱的门上会有的那种。柯裴伸手在小窗口上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小窗口从里面被拉开了,露出一只眼睛,在那只眼睛里扫了柯裴一眼,又扫了他身后的柳明之一眼,然后小窗口关上了。铁皮门从里面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跟柳明之自己那扇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老K啊,带人来打拳?”
“不赌了,别这么叫我”柯裴有些烦。
那人就也没跟他客套了转身走了。本来那人想拉拢一下柯裴为自己赌两把搞点钱,结果这人拒绝的这么让人挂不住脸那他也就懒得装了。
俩人走进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三四十平,以前可能是个仓库或者小厂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只有两三根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死人一样。地上铺着几块旧地毯,地毯上全是脚印和汗渍,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七八个人散在屋子各处,有的坐在塑料凳子上,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吧蹲在地上抽烟。看到柳明之进来,有几道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那种打量不是好奇,是一种很职业的、估算对手实力的目光,跟牲口市场上买家看牲口的眼神一模一样。
屋子最里面,地毯的尽头,有一个用绳子围出来的方形区域,大概五六米见方,四角各竖了一根钢管,钢管上挂着绳子,把这片区域跟观众席隔开。那就是擂台了——说是擂台,其实就是一块稍微厚一点的地毯,连围绳都没有,地上倒是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在地毯的纤维里洇开了,干透了。
柯裴走到角落里,从一个塑料桶上面捞起一个破旧的医疗箱,打开翻了翻,清点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碘伏、纱布、创可贴、一卷医用胶带、一瓶不知道过没过期的云南白药。他把医疗箱盖子合上,往墙根一蹲,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看着柳明之。
柳明之站在屋子中间,把外套脱了,扔给柯裴。柯裴接住了,搭在膝盖上,继续抽烟。
有人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肚子上的肉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他走到柳明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他的拳头,从拳头又回到他的脸。
“新来的?”光头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子烟酒嗓。
柯裴从墙角站起来,走到光头旁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柳明之只听到几个词,听不完整。光头听完,点了点头,又看了柳明之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行,”光头说,“热身一场,对手马上到。赢了五百,输了就一盒饭。”
柳明之点了下头。这他娘的也太抠了。
光头转身走了,进了后面那个房间,门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安静了。
柳明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做了一组简单的拉伸。他的身体在拳场歇了三天之后有些僵硬,关节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一台好久没上油的机器重新启动了。
柯裴蹲在墙角,把烟抽完了,抬起头看着柳明之热身,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像是一个老车夫在检查一辆快要上路的车。
“你今天状态怎么样?”柯裴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死,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