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第1页)
他把手机翻过来,在通讯录里新建了一个联系人,备注:小崽子。
存了。
太阳又往上爬了一点,光线从楼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跟老虎身上的斑纹似的。柳明之鸭舌帽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柳明之走得慢,中途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两件事,一件是刚才巷子里听到的那些话。另一件就是当年父亲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顺着斜坡走下去,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是那种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门开了。
柳明之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景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那个不到十五平米的地下室,平时灰扑扑的,像个废弃的仓库,但此刻桌子上摆满了东西——准确地说,是摆满了绿色的东西。
青菜。全是青菜。
一把一把的,有的用塑料袋装着,有的用草绳捆着,有的就那么散着堆在桌上。他看到了菠菜、油菜、小白菜、茼蒿、生菜,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绿叶菜,绿的、深绿的、黄绿的、墨绿的,满桌子都是绿色,跟桌子上长了一片草似的。这些菜堆在桌上,有的还带着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看着水灵灵的,新鲜得不像是在这个破地方应该出现的东西。
陈厌安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拆开的芹菜,看到他回来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芹菜放在桌上那堆菜的最上面。那把芹菜绿得发亮,叶子支棱着,精神得很。
“你回来啦。”
柳明之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笑了。
他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
“哈……”
他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扔在床上,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看着桌上那片绿油油的菜,又笑了一声。
“操。”
他把外套也脱了,扔在床上,走到桌子前面,伸手拨了一下那堆菜。油菜的根部还带着泥,黑黑的,蹭在桌上留下一道印子。茼蒿的味道很冲,一股子中药味,呛得他皱了下眉。
这他妈哪是买菜,这是把菜市场搬回来了吧?
“我他妈是说让你买便宜的,”柳明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那种无奈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生气,但又不全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听懂人话”的荒诞感,“你这他妈是什么?你是去进货了?别跟我说这些便宜,便宜你买这么多也不少钱。”
陈厌安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这些就是很便宜。菠菜一块二一斤,油菜一块钱一把,小白菜最便宜,八毛……”
“行了行了,”柳明之打断他,蹲下来看了看桌腿旁边的地上,那里还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和两个土豆,西红柿红得发亮,土豆圆滚滚的,皮是淡黄色的,看着就新鲜,“我不是让你别买太好的吗?这些菜看着就是那种水灵灵的贵货,你是不是被人宰了?”
“不是,”陈厌安绞着手指,目光终于从柳明之脸上移开,又移回来,“我去的那个菜市场,早上的菜都是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都新鲜,没有蔫的。我问过好几家的价,我挑的都是最便宜的摊子买的。”
柳明之蹲在地上,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又放下。土豆上还带着泥,他手指上沾了一层黑黑的土,在手指间搓了搓,搓下来一小撮泥渣子。
这个土豆太好了。圆,大,皮上没有坑坑洼洼的疤,没有发芽的绿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土豆。这种土豆能卖两块钱一斤,到了菜市场最少也要一块五。
他把土豆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厕所那边走。
这个地方说是厕所,其实就是墙角的那个小隔间,用木板隔出来的,连门都没有,就挂了块布帘子。里头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墙上全是霉斑,夏天的时候蚊子在里头开会。
柳明之掀开布帘子走进去,一边解裤子一边说话,声音从那块布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点回音。
“我晚上要出去,”他说,蹲坑的水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你是跟着我去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