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道歉了(第5页)
她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长期做家务有点变形。五年前,这双手还会插花。它能剪出好看的弧度,能把不同的花枝搭配在一起,能创造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现在这双手只会洗衣服、做饭、擦地、收拾玩具。
张磊以为她不闹了,松了口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软了下来,像是给了一个恩赐:
“行了,别生气了。明天我帮你问问我们公司有没有招人的,你先干着。今天的事,你明天给我妈道个歉,她老人家也不容易,帮你带孩子带了好几年,你不能没良心。”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知意听到他打开冰箱拿啤酒的声音,“咔嗒”一声,拉环被拉开。然后听到婆婆压低声音问:“她怎么说?”
张磊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啤酒的凉意:“没事,她就是闹脾气,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好了。
这四个字,沈知意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冷战,每一次她躲在房间里哭,张磊都是这句话——“明天就好了。”
好像她的情绪是一场雨,下完了就晴了,从来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沈知意坐在床上,把被子抱得更紧了。
她没有闹脾气。
她只是不想再道歉了。
对婆婆道歉,对张磊道歉,对公司道歉,对所有人道歉。对不起我做得不够好,对不起我不够贤惠,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不想道歉了。
她不想再当那个永远说“对不起”的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收藏了“花艺培训”的页面,又看了一遍。一千二百块钱,八节课,每周六下午。她咬了咬嘴唇,点开了报名页面,填写了姓名和手机号,点击了“提交”。
屏幕弹出“报名成功”四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事了。
然后她打开微信,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点开的头像。
头像是穿西装的短发女人,侧脸,逆光,很有质感。备注是“傅绥尔”。
傅绥尔。大学同学。同一个专业不同班,因为一起参加过一个比赛认识的。那时候傅绥尔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能力强,长得好看,说话做事都利落干脆。毕业后进了金融圈,听说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已经是一个小团队的负责人了。
上次联系是两年前。傅绥尔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是“又一个凌晨三点”。沈知意在底下评论了一句“注意身体”,傅绥尔回复了“你也是”。然后傅绥尔私信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她回了一个“挺好的”。
其实不好。但那时候她不敢说。
因为傅绥尔看起来那么光鲜,那么成功,而她沈知意,活得灰头土脸。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现在,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绥尔,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
沈知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那朵云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从她搬进来第一天就看到了。以前她每次看到那朵云,都会想:什么时候让张磊找人修一修。
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张磊会说“又不漏雨,修什么修”。
那朵云就一直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伤疤。
沈知意看着那朵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她参加过一个花艺社团。每个周末,她都会去花市买一大捧花回来,在宿舍里插一下午。室友说她“不务正业”,她笑着说“这是我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