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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第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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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明年夏天——一定去看海。"

"一定。"

"我挂了。"

"嗯——"

他放下了听筒。这一次他没有在电话亭里坐——直接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笼进了一层白茫茫的纱里。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凉凉的,像她的手指头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脸。

他没有撑伞——他想让雪多落一会儿。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长途电话:一块五一分钟。思念:无价。"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写了两个地名——"省城"和"北京"。线的中间,他画了一部电话机——简笔画,一个圆圈加一个方块,方块上拖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连着两颗心。

画得很丑。但他觉得好看。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远处的路灯发着昏黄的光,灯光下的雪花密密匝匝的,像一群赶路的旅人,从天上下来,落在大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每一个翘首盼归的人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了邮局里那对老夫妻——"分了三十年,也过来了。"

三十年。

他和沈梦溪才分了两年多。两年多跟三十年比起来,连零头都不算。

但他不想分三十年——他不想像那对老夫妻一样,一年通一次话,一个月写一封信,信上说不了几句热乎话,但总比没有强。

他想要更多——不是更多的电话、更多的信,是更多的在一起。

在一起——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分配制度的墙、隔着户籍的锁、隔着这个年代对个人命运的种种不由自主。他不能选自己分到哪里,她也不能选自己留在哪里——他们的命运握在组织的手里,不握在自己的手里。

但他能做一件事——争取。

争取分到离她更近的地方。哪怕不是北京,哪怕只是比省城更近一点——近一百公里也好,近五十公里也好,近十公里也好。每近一步,那根线就短一寸;线短一寸,两个人就紧一分。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方向:向北。"

北——北京在北边。不管他分到哪里,只要方向是北,就是在朝她走。

走一步是一步。走不到,也在走。

他又翻开了那本《飞鸟集》,翻到夹着那些物件的那几页——照片、星星、蝉的剪报、荷花池明信片,还有今天刚夹进去的那封只有一行的信。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在检阅一支小小的军队——这支军队保护着他内心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不让它被距离和孤独攻破。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跟那个牛皮纸袋并排。纸袋里是七十多封信,书里是六件信物。七十多封信加六件信物,就是他和沈梦溪之间两年来全部的实体联系——轻得可以一只手拎起来,重得压在他的整个青春上。

窗外,雪声簌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声音是暖的,像一根线,从窗外牵到了窗内,从省城牵到了北京,从他的枕头旁边牵到了她的枕头旁边。

现在。人就在。

他关了灯,闭上了眼。

黑暗中,他听见了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很密、很持续,像一封永远写不完的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纸上,落了一整夜。

(第02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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