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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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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回信到了。

他几乎是撕开了信封——

启明:

你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

第一,宋之问做了什么——他向赵教授提出要跟我合作同一个课题的荧光光谱部分,赵教授同意了。这意味着他以后会经常来我的实验室,使用同一台仪器。他还问我要实验方案,我没有给——我说方案还在调整中。

第二,我对他的看法——他是一个聪明、有野心、做学术很厉害的人。但他也是一个为了成果可以不择手段的人。我不喜欢他,但我也不能得罪他——他赵教授学生的身份,在这个系里比我一个从工厂考来的研究生有分量得多。

第三,我为什么告诉你——因为我答应过你不对你隐瞒。如果我不说,以后你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你会觉得我不信任你。我告诉你,不是因为我心虚,而是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信任的意思是,即使说出来可能让你不舒服,我也还是说。

启明,你是在吃醋吗?

如果是——我告诉你,不需要。因为我的心只有这么大,装了你一个人就满了,没有第二个人的位置。

如果不是——那我就放心了。

梦溪

他读完这封信,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从他读她的第一封信时就开始憋了,憋了十天,终于吐出来了。

她的回答清清楚楚,没有含糊、没有闪躲、没有"你想多了"那种敷衍。她告诉他事实、告诉他判断、告诉他原因——然后问他是不是吃醋了。

他是不是吃醋了?

他当然是。但他不好意思承认——吃醋是一种小气的表现,堂堂男子汉,怎么能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吃醋?但他确实吃了——吃得酸牙,吃得心里像灌了一壶陈年老醋,从嗓子眼一路酸到胃里。

他写了一封回信——

梦溪:

你问我吃醋没有——我吃了。酸得厉害,牙都倒了。

但我吃醋不是因为你不值得信任——是因为我太远了。一千多公里的远。远到我看不见你的实验室、看不见你身边的人、看不见你的日常——我只能靠你写的信来想象你的生活,而想象总是会往最坏的方向走。

你说你的心只装得下一个人——我信。但我也要跟你说实话:信是信,怕是怕。我怕的不是你变心——我怕的是距离。距离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它不攻击你,它只是慢慢地把两个人之间的线拉长,长到有一天你发现那根线已经不够长了——不是断了,是短了。短到够不着了。

但我不会让它变短的。我会把线一头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头在你手里——只要我们都不松手,线就不会断。

启明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不是问题解决了,是他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会烂在心里——烂在心里的话才是真正的毒,说出来就是药,苦是苦,但能治根。

沈梦溪的回信来得比平时快——只等了八天,而不是通常的十到十二天。信也很短,只有一行——

启明,你说的那条线,我攥紧了。你也是。

他把这封只有一行的信夹在了那本《飞鸟集》里——跟照片、星星、蝉的剪报、那张荷花池明信片放在一起。那本书已经夹了太多东西,书脊都鼓了,像吃撑了的肚子。但他不舍得换——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约定,约定不能换,换了就不算数了。

元旦那天,他又去打了长途。

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同宿舍的林家伟陪他一起去的。林家伟也有长途要打——他女朋友在老家县城的医院当护士,一年通两三次话。

两个人一起坐在邮局的长椅上等叫号,像两个等船的旅客。外面下着小雪——一九八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一些。雪花从邮局的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长椅的扶手上,还没化就被人坐了上去,留下一小片湿痕。

"启明,"林家伟忽然问,"你跟你那个沈梦溪——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林启明愣了一下。"结婚?我还没毕业呢——"

"没毕业也可以先定下来啊——领个证,等分配了再办酒席。"

"领了证也分不到一块儿去——她在北京,我在省城——"

"那就不领证——先订婚也行。订了婚就是名正言顺了,别人就不打主意了。"

别人。林家伟说的"别人",指的是宋之问那种人。林启明知道林家伟不是故意戳他——林家伟是关心他,但关心的方式让他不舒服,像一件穿得太紧的棉袄,暖是暖,但勒得慌。

"她不是那种人——"他说。

"我不是说她——我是说别人。你离得远,管不了她身边的人——万一有人近水楼台——"

"她说了,她的心只装得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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