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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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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绿色的毛巾,湿了水,拧干,擦了脸。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在林野身上闻到的一样。

洗完脸出来,林野正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看到他出来,林野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睡吧。”林野说,“我去我妈那边。”

“你睡哪儿?”

“我平时睡她房间地上的。铺个垫子就行。”

沈清昼张了张嘴,想说“你睡沙发我睡地上”,但话还没出口,林野就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争了”。

“你睡沙发。”林野说,“你明天还要回去,睡地上腰疼。”

沈清昼没有再争辩。他在沙发上躺下来,枕着那个洗旧了的枕套,盖着那条薄被。被子不大,刚好盖住他整个人,边缘掖在身体下面,像一个不太合身的茧。

林野关了客厅的灯,只剩下厨房里那盏小灯还亮着,透过半墙照过来,在客厅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那光很弱,只够照亮桌子的边缘和沙发的一角,其余的部分都沉在黑暗里。

沈清昼听到林野走进卧室的声音,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透出一点光。然后他听到林野在地板上铺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纸箱里翻找什么。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沙发的长度不够,他的脚悬在外面一小截,脚踝露在被子外面,凉凉的。他没有缩回去,因为他觉得这阵凉意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在金鼎湾的那间卧室里,温度永远是恒定的,不冷不热,不会提醒你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在这里,脚会冷,肩膀会酸,后脑勺枕着的枕头有点硬,被子不够长。这些不舒适的感觉拼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个地方的,不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和世界隔了一层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也许是洗衣液,也许是林野的头发留下的。他把鼻子凑近了一点,闻了闻。

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外面的门,是敲卧室的门框。轻轻的,笃笃笃,三下。

“嗯?”林野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入睡的沙哑。

沈清昼没有说话。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那边的动静。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林野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大概是把脸转向了门的方向:“怎么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沈清昼忽然意识到,不是有人在敲门。是陈姨在敲床头的木板。她在叫林野,但没有出声,只是在用指节敲击床板,一下一下的,像是怕吵醒另一个人。

他听到林野起身的声音,很轻,像猫从地板上站起来。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陈姨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沈清昼只能听到气音,听不清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但有一句话他听清了。

不是陈姨说的,是林野说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体温的话。

“他在。睡得好好的。”

沈清昼闭上眼睛。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被子是凉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那股热度从里面往外涌,不需要任何外来的温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烧起来了,不旺,但很稳,像一盏加了足够煤油的灯,可以一直烧到天亮。

客厅的黑暗里,他看到厨房那盏小灯的光透过半墙照过来,在折叠桌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塑料桌布下面压着的那几张照片,在光的映照下显出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照片上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这座老房子在夜晚发出的各种声响——水管里偶尔传出的咕噜声,冰箱启动时的嗡嗡声,风吹过窗户缝隙时的呜咽声,卧室里林野翻身时垫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裹在里面,温热的,厚实的,像小时候母亲在他睡前唱的那首他已经忘了调子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有人走到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一只手轻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只手的手背蹭过他的下巴,粗糙的,温热的,带着茧和伤疤的触感。

他没有睁眼。

但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那个人站着的方向。

被子下面,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整个人像一朵被泡在水里的干花,慢慢地、慢慢地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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