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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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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蒸好了。

林野把蒸锅的盖子掀开,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来,像一朵被闷了太久终于获释的云,在厨房的天花板上散开,弥漫成一片薄薄的雾。鱼躺在盘子里,身上铺着姜丝和葱段,酱油在盘底汇成一小圈深褐色的汤汁,油星浮在上面,被蒸锅的余温烫得微微颤动。

沈清昼站在旁边,看着那条鱼。他不会做,但他会看。鱼眼睛是白的,说明蒸过了头。姜丝切得太粗,有些地方还是连着的,像没掰开的积木。葱段也不够细,大咧咧地铺在鱼身上,像给鱼盖了一床不合身的被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

林野用一块抹布垫着手,把盘子从蒸锅里端出来,放在灶台上。他弯腰从碗柜里拿出一双筷子,用清水冲了一下,递到沈清昼面前。

“尝尝。”

沈清昼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肚子上的肉。鱼肚子是最嫩的部分,没有小刺,吃起来方便。他把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淡了。

盐放少了,或者根本没放。姜丝的味道没有渗进鱼肉里,只在表面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辛辣。酱油倒得不够,汤汁太稀,挂不住。鱼肉本身是新鲜的,但调料没跟上,吃起来寡淡得像在吃一个没有表情的人的脸。

“怎么样?”林野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又有一丝紧张。那种紧张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清昼正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的右手的食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清昼把鱼肉咽下去。

“好吃。”

“你骗人。”林野说,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盐放少了,我知道。”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想听你说好吃。”

沈清昼又夹了一块,这次是鱼背上的肉,刺多,要小心地抿出来。他认真地抿着刺,把鱼肉在舌尖上碾碎,慢慢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真的好吃。”

林野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过身去拿碗筷。

“行了,别拍了。再拍鱼要被你吃光了。”他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碗,摞在一起,又从筷子笼里抽了三双筷子,整齐地摆在碗旁边,“你去叫妈吃饭。”

沈清昼放下筷子,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阿姨,吃饭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陈姨在坐起来。沈清昼推开门,看到她正在用手撑着床垫想坐起来,动作很吃力,手臂在发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做了手术后力气还没恢复,连坐起来这种简单的事情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沈清昼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手臂很细,隔着毛衣的袖子,他能摸到骨头。她把身体的重量压在他手上,沈清昼感到手臂一沉,咬了咬牙,把她扶了起来。

“谢谢你,清昼。”陈姨喘了一口气,靠在他扶着的那只手上歇了一下。

“您别谢我。”沈清昼说,“您坐一会儿,我去端饭进来。”

陈姨摇了摇头:“不用端进来,我出去吃。在屋里闷了一天了,想出去坐坐。”

沈清昼扶着她下了床,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野刚好端着菜过来。看到沈清昼扶着陈姨,他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接了沈清昼的手,把陈姨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到餐桌旁边。椅子已经拉好了,上面垫了一个坐垫,碎花的,洗得发白。陈姨慢慢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在感谢这把椅子、这张桌子、这个能让自己坐下来的家。

菜不多,除了那条鱼,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林野又盛了三碗米饭,一碗给陈姨,一碗给沈清昼,一碗给自己。米饭是用电饭煲煮的,水放多了,有点烂,米粒之间没有分明的界限,黏在一起,像一锅稠粥。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

桌子不大,三个人坐下就满了。沈清昼的膝盖差点碰到桌腿,他往后挪了挪椅子,腿伸直了,脚尖碰到了林野的脚。他缩了一下,林野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脚又放回去,脚尖轻轻贴着林野的鞋边。

沈清昼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桌子上吃过饭。

在沈家,餐桌是长方形的,很长,很长。沈建国坐一头,刘婉坐另一头,他坐中间靠右的位置,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加起来超过五米。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沈建国偶尔发出的、让人不舒服的咀嚼声。有时候刘婉会试着找话题,说说天气,说说邻居,说说电视上看到的新闻。沈建国不接话,她就不说了。一顿饭安安静静地开始,安安静静地结束,像一场没人看的演出。

这里不一样。

桌子小,菜少,碗筷磕碰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打快板。三个人挤在一起,胳膊肘碰胳膊肘,谁要夹对面的菜,身子就得往前探,屁股就要离开椅子。陈姨夹菜的时候手不太稳,筷子夹住的青菜走到半路就掉了,掉在桌子上,她“哎呀”一声,林野就伸手过去把那片青菜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说“我吃”。陈姨瞪他一眼,说“脏”,林野说“不脏”,然后就真的吃了。

沈清昼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热,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你不觉得热,但过了一阵子你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凉了。

陈姨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着沈清昼。

“清昼,你爸知道你在这儿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筷子声停了,咀嚼声停了,连厨房里冰箱的嗡嗡声都好像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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