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执(第2页)
揉够了,才将小丫头放下,转头看向湛明谙,温声道:“小孩子心性,天真烂漫,不必太过苛责,免得拘束了本性。”
湛明谙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静:“是殿下宽容,是臣女管教不严。”
她不多言,亦不抢话,只安静立在一旁,将厅内场面照料得周全妥帖,不让二人有半分不适。
林清纾这才回头,看向身旁怔然望着自己的徐清漾,眼含温柔笑意,轻声道:“入席吧,阿漾奔波半日,想必也饿了。”
湛府本就人丁单薄,席间菜式清简,氛围素来平和。湛虞童心未泯,对着满桌佳肴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坐不住了,小身子在椅上扭来扭去,吵着要去府中花园追蝶嬉耍。
湛明谙拗不过她,吩咐仆从好生照看,待孩童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廊下,当即抬手,屏退了厅内所有侍从。
顷刻间,方才还略显暖意的前厅,便只剩林清纾、徐清漾与湛明谙三人。烛火在案上烛台里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将三人身影投在素色壁上,空气渐渐沉滞下来,多了几分难言的凝重。
林清纾与湛明谙自幼相知相伴,彼此一个眼神便懂对方心思,见她这般架势,当即垂首默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手中青瓷杯沿。
她素日里藏着个无人知晓的小习惯,一遇心绪紧张、方寸大乱时,便会反复把玩手中器物。
此刻指腹一遍遍碾过微凉的瓷面,动作越来越快,心下早已乱了半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湛明谙却不急不躁,先转过身,对着一旁静坐的徐清漾,敛衽微微一揖,礼数周全:“我与殿下相识十余载,观清娘子待殿下的心意,也知殿下心中对您极为信重,今日之事,还望您莫要见外。”
她一口一个“恩人”,听得徐清漾微觉局促,连忙抬手举杯,温声笑道:“湛小姐不必多礼,称我清娘便可,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起如此重称。”
“既如此,清娘子,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湛府之处,湛府必倾力相援,绝无推辞。”湛明谙语气郑重,字字恳切。
语毕,她再转头看向林清纾时,面色骤然冷峭如冰,眉峰紧紧蹙起,往日里沉静温和的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凛冽锋芒。
“殿下心知肚明,此番绑走小五的,究竟是谁。”
没有半分迂回试探,不是问句,而是字字笃定、掷地有声的陈述。
她目光如淬了寒刃,死死锁在林清纾脸上,视线锐利如针,不放过她分毫眉梢微动、唇线轻颤。
心事被一语戳破,林清纾面上依旧强作沉静,下颌线绷得愈发紧,连唇角都抿成了一道平直的线。
可指尖捻转茶杯的速度却骤然加快,光滑的瓷杯在指间飞快打转,杯沿几乎要滑出掌心,这失控的小动作,将她心底极力掩藏的慌乱,暴露无遗。
湛明谙见她垂眸缄默,不肯言语,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嗤,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凝出一片寒冽:“殿下不说,我亦能猜到十之八九。”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冰:“是钧王,对不对?”
“钧王”二字沉沉落地,宛若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水面,厅内空气骤然凝固,连窗外吹入的微风都似停滞不前,一股肃杀紧绷的气息无声蔓延,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徐清漾端坐一旁,心头猛地一震。她原以为湛明谙素来性情沉稳,对林清纾向来敬重追随,此刻才惊觉,这个女子风骨凛冽,气场丝毫不逊,面对尊贵的皇女,依旧能挺直脊背,冷静地分庭抗礼,半分不肯退让。
林清纾缓缓抬眸,迎上她锐利的视线,眼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声线强撑着平稳,试图拨开这层阴霾:“并非长姐所为,下手的是王矗,与长姐无关。”
湛明谙缓缓仰靠在椅背之上,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半分弯屈不肯。她半垂眼帘,浓密的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嘲与痛心之色,声音低沉如冰珠落于玉盘,清冷刺骨:“王矗不过是钧王门下一条忠心走狗,打狗尚且要看主人,殿下身居皇室,难道连这层道理都不懂?”
她骤然向前微微倾身,手肘重重抵在案上,语气层层递厉,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人心头:“小五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此番她被绑架,我暂且压下满腔怒火,不曾声张;殿下不欲立刻追究,我也忍下不多言。可今日他敢绑走小五要挟湛府,明日,便敢剑指宫闱,取殿下项上人头!”
“笃——”
湛明谙单拳轻叩桌面,声响不算厚重,却沉劲有力,震得案上杯盏微微晃动,也震得林清纾心尖猛地一颤,指尖的茶杯险些脱手。
林清纾猛地放下茶杯,瓷杯底部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锐刺耳的脆响,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她双臂环于胸前,肩背紧紧绷紧,抬眸直视湛明谙,眉眼间已然覆上一层难以掩饰的不耐与愠怒,往日的温和尽数散去:“你言重了。
此事与长姐毫无干系,休要再胡乱攀扯!我必会彻查幕后真凶,给你,给小五一个交代。”
湛明谙气极反笑,清冽的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她霍然起身,广袖随着动作狠狠一拂,带起一阵微风。
她指尖径直指向一旁静坐的徐清漾,目光灼灼,字字逼向林清纾:“若下次,他绑走的不是小五,而是清娘子呢?殿下到那时,还能如此天真,还能这般轻描淡写地敷衍了事?”
这话精准戳中林清纾心底最软的软肋,她脸色骤沉,心头火气直冲而上,当即厉声打断:“住口!”
“住口?”湛明谙步步紧逼,声音愈发高昂,字字如刀锋般锐利,直戳时局要害,“钧王图谋的,从来都是那储君之位!殿下连这句实话都听不得,连自身危在旦夕都看不清,这储君之位,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