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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循环没了(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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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在今天凌晨也想过。那时候他坐在床沿上,脚趾贴着冰凉的地板,身后三十厘米就是枕头和床垫,但他不敢躺下去。那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他害怕睡着,害怕进入那个房间。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他既害怕进入那个房间,又害怕不进入那个房间。不进入,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进入,他就要再次面对那摊血。

他抬起手,把手背贴在额头上。手背是凉的,额头是温的。温差不大,但足够让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他是活着的。他是真实的。那个房间里的血是温热的,它也是活着的——或者说,它曾经是活着的。那七个出血点,那个完美的、持续渗出的圆形血泊,那些从中心向边缘均匀递减的血液厚度。它们曾经是某个人身体里的一部分。它们曾经在某个人的血管里流动,携带氧气,携带养分,携带体温。然后它们从七个针尖大小的伤口里流出来,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摊。一次又一次。一夜又一夜。每天刷新,每天回到同一个状态。

那是谁的血?

这个问题从第一天起就应该被问出来的。但他没有问。第一天他被那种规整的、近乎仪式性的美感吸引了。第二天他被沙发底下的东西分散了注意力。第三天他在数出血点,在发现那个房间会让他忘记事情。第四天他忙着舔血和拉窗帘。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那是谁的血?

也许是他自己的。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他的手从额头上滑下来,落在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手心下面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节律是稳定的,力度是正常的,血液正在他的心脏里被泵出来,经过动脉,流遍全身,然后通过静脉流回来。他的血还在他的血管里。他没有在流血。他身上没有七个针尖大小的伤口。他检查过——凌晨四点十七分从地板上醒来之后,他坐在床沿上的时候,看过自己的手。手掌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碎屑,指腹上没有水泡,虎口没有红印。他没有受伤。

但那个房间里的血是他的吗?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判断一摊血是不是自己的。血型?他没有在房间里验过血型。DNA?他没有把样本带出来——除了咽下去的那一口,但它已经被他吐在床边地板上了,和胃酸混合在一起,污染了,没法做任何检测。味道?所有人的血味道应该都是一样的,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

如果那摊血是他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那个房间里受过伤?意味着他曾经躺在或者蹲在或者站在那个位置,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流出了那么多血?直径一米的血泊,中心厚度大概几毫米。那是多少血量?他没有概念,但肯定不少。一个人失血那么多,会死的。

如果那摊血不是他的呢?那是谁的?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里?为什么每天都会刷新?为什么那个房间要让他反复看见它?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串在一根线上的珠子,前面的拉出后面的,后面的拉出更后面的。线很长,珠子很多,他看不到尽头。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但每一个问题都让他心里那个“想回去”的念头变得更重一分。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棉布的纹理贴在脸颊上,能感觉到细密的、规则的经纬线。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热气被枕头挡住,反弹回来,扑在他的脸上,带着洗衣液残留的香味和一点点口水干涸后的、淡淡的、不好闻的味道。

他心里痒痒的。

就是这种感觉。不是手痒,不是皮肤痒,是心里痒。是胸腔内部、心脏周围、肺叶之间、食道后面的那个位置,有一种细密的、轻微的、像是被羽毛尖反复扫过的痒。你挠不到它。你不知道它具体在哪个位置。你只知道它在那里,而且它不会自己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除非你去做那件让你心里发痒的事情。

那件事情就是回去。拉开窗帘。找到答案。

但他不敢。或者说,他有一部分敢,有一部分不敢。敢的那部分正在被那个痒意折磨得坐立不安,正在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个房间的细节,正在列出所有他还没有探索过的角落和还没有验证过的假设。不敢的那部分正在回忆凌晨两点呕吐时喉咙里的灼烧感,正在回忆被那个房间稀释念头时后脑勺被手掌包住向内挤压的感觉,正在回忆从黄昏试到天黑手指甲嵌进窗框缝隙里的疼痛。

两部分都在。它们没有互相抵消,它们只是同时存在着,像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意见完全相反的人。两个人共用一张嘴,所以嘴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共用一双手,所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两个人共用一双眼睛,所以眼睛睁开也不是闭上也不是。

他躺在床上,在白天安全的阳光里,被这两个人撕扯着。

阳光在移动。窗帘缝隙里那道光线现在已经爬到了床尾,落在了他的脚踝上。他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被晒得微微发热。光是有温度的,真实的温度,来自太阳的、穿过了九千三百万英里真空和大气层的温度。它照在他的脚踝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晒暖了。那个房间里的橙红色光也有温度,但它不是太阳的光。窗帘背后那面红砖墙上方的天空里,太阳正在落下去,他能看见天空最亮的那一角在燃烧。但那个太阳不是他这个世界里的太阳。或者说,是同一个太阳,但在那个房间里,它似乎永远停在黄昏时分,永远不会真正落下去,也不会再升起来。

如果那个太阳永远不会落下去,那窗外就永远是黄昏。如果窗外永远是黄昏,那时间在那个世界里就是静止的。但血泊里的血在变——中心还在渗出新鲜的红色,边缘已经在变暗。血有自己的时间线。那个房间会重置,每天刷新,但那摊血在每一次刷新之前,都会经历从鲜红到暗红的完整过程。它是有时间的。它是活的。可为什么现在太阳又开始动了呢?又是什么使它的时间流动了呢?“我做了什么?”他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因为“我把血带出来了。。。。。。”对!!!血!!!“我用血在两个世界间建立了一个锚点。。。。。。是破坏了原来的时间循环吗?”

他想知道在他第一次梦见那个房间之前,它已经在那里多久了。

他想知道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人梦见过这个房间。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线没有尽头,珠子没有尽头。他趴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脚踝上那一小片阳光的温度,心里那个痒意一分一分地加重。

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米白色变成了明亮的、带着一点金色的白。外面有人在说话,是楼下便利店卸货的声音,纸箱被一个一个从货车上搬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送货的人在数数,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早晨特有的、还没睡醒的沙哑。十七,十八,十九。然后是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骨碌骨碌的,渐渐远了。

这个世界在运转。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它不知道沈岸躺在床上,被一个不存在的房间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血泊折磨得动弹不得。它不知道沈岸心里痒得像是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它不知道沈岸想回去又不想回去,想知道答案又不想看见那摊血。它不知道,它不在乎,它继续运转。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床沿。他的脚平放在地板上,脚趾碰到木纹。地板是温的,被阳光晒过的地方比别处暖和一些。他的脚趾正好落在一小块光斑里,能感觉到那种暖意从趾尖渗进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背上那些细小的血管,淡青色的,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他的血还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九点二十三分。屏幕上还有昨天晚上——不对,是今天凌晨——他在备忘录里打下的那些字。他打开备忘录,从头读了一遍。木板床上的划痕。沙发扶手上的磨损位置。空档的宽度和他的身体完全吻合。窗帘布料的颜色和织纹。七个出血点。沙发底下干燥粗糙的触感。念头被稀释的感觉。从黄昏试到天黑。手指甲嵌进窗框。水泡。铁锈味。凌晨两点呕吐。凌晨四点十七分在地板上醒来。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九点二十三分慢慢变成了九点二十四分。

他还在想那个房间。

他坐在床沿上,脚踩着一小块被太阳晒暖的地板,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因为潮湿而微微鼓起的墙皮。白天是安全的。而且那个房间只在梦里出现。他现在醒着,他是安全的。

但天会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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