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去(第1页)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痕迹。像是有一根——或者好几根——很细很细的东西,从那个位置扎了进去。针?不是一根针。七根针同时扎进去?或者是同一根针,扎了七次?每一次都扎在稍微不同的位置,稍微不同的角度,稍微不同的深度。然后血流出来了,一滴一滴地流,在同一个位置汇聚,在同一个位置向四周扩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形成一个边缘微微参差但整体轮廓近乎圆形的血泊。
他在想这些。他停不下来。
这个问题从第三天开始就种在他脑子里了,但白天的时候他可以不去想它。白天的时候他有别的事情要做——上班,吃饭,走路,和人说话,看手机,查资料。白天的世界足够大,大到他可以在里面找到足够多的东西来填满自己的注意力。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请了假,不用上班,不用出门,不用和任何人说话。白天的世界在他请假的这一天里突然缩小了,缩到了这间卧室的大小,缩到了这张床的大小,缩到了他的颅骨内侧的大小。在这个缩小了的世界里,那个房间变得无比巨大。它填满了所有他没有用别的东西填满的空间。
七个出血点。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他想知道那摊血是谁的。他想知道那个房间到底是什么地方。他想知道窗帘外面那面红砖墙后面是什么。他想知道为什么窗户是锁着的。他想知道为什么每次他走到窗帘前面就会被稀释念头。他想知道那个房间为什么要让他忘记。他想知道它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他想知道如果他真的把窗户打开了,会发生什么。
他想知道答案。
这个念头在他的胸腔里膨胀开来,像一团被点燃的纸,先是中心变亮,然后火焰沿着边缘向外蔓延,把每一根纤维都烧成橙红色的、卷曲的、正在变成灰烬的东西。那种热度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胸骨后面的位置在发热,不是体温,是一种更干燥的、更接近于灼烧感的热。他的心跳加快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接近于期待的、焦躁的、坐立不安的心跳。像是你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电话还没有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响,你在等那个铃声的每一秒钟里都在被一种细密的、蚂蚁爬过皮肤一样的焦灼感啃噬。
他想回去。
这个念头从那一团燃烧的纸里跳出来,落到他的意识正中央,像一块烧红的铁落在水面,发出嗤的一声,周围所有的念头都被烫得退开了。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冒着热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回到那个房间。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不,不是“吓”,是一种更复杂的、包含了惊吓、困惑、自我厌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的混合情绪。他想回去?他在过去的四天里用尽了一切办法来对抗那个房间——舔它的血,拉它的窗帘,撬它的窗户,坐着睡觉,从凌晨四点十七分睁着眼睛熬到天亮。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进去。他赢了。他今天夜里没有进入那个房间。他赢了。
然后现在他躺在这里,脑子里想的全是他要回去。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压下去,压到鼻梁骨开始发疼。枕头里的纤维被压缩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气流被挤出来的声音。他的呼吸变得困难,鼻孔被堵住了一半,每一次吸气都要用更大的力气。缺氧让他的太阳穴开始发涨,让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一点模糊。但那个念头没有被闷死。它还在那里,在他故意制造出来的这片模糊里,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他想回去。他想知道那七个出血点是什么。他想知道沙发底下那个干燥粗糙的东西是什么。他想知道窗帘拉开之后如果他能多看一会儿,多观察一会儿,会不会发现什么他上次错过的东西。上次他被那个房间稀释了念头,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到了窗户把手上,吸到了那颗螺丝上的锈迹上,吸到了打开窗户这件事上。他从黄昏一直试到天黑,试到手指甲嵌进窗框的缝隙里,试到指尖磨破,试到水泡破裂,试到一片指甲留在了窗框里。但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其实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他在尝试打开窗户,但具体怎么尝试的,试了哪些方法,中间有没有停下来看过别的地方——他全都不记得了。那个房间在那段时间里完全接管了他的大脑,把他的意识压缩成了一条单一的、狭窄的指令:打开窗户。打开窗户。打开窗户。
如果他能不被它稀释呢?如果他能够保持清醒,保持完整的意识,在那个房间里待得更久呢?如果他能找到一扇没有被锁住的窗户呢?如果窗帘后面不止一扇窗呢?他上次只拉开了三十厘米的缝隙,只看到了正对面的红砖墙。他没有向左右看。他没有检查窗帘杆的两端有没有别的窗户。他没有检查那扇被他拉开的窗帘后面,是不是还藏着第二层窗帘,或者第二扇窗,或者任何他上次因为太专注于打开窗户而错过了的东西。
这些“如果”像是一群细小的、长着透明翅膀的昆虫,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地飞来飞去。他抓不住它们,但他能听见它们。它们的翅膀扇动的时候会带起一阵极其微小的风,那阵风吹在他的意识表面,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都是一个“如果”,每一圈涟漪都让他的心跳加快一点点。
他想回去。
但他不想看见那摊血。
这两个念头是同时存在的。它们互相矛盾,但它们同时存在,像一张纸的两面——你不可能只有正面没有反面的纸,你也不可能只有想回去的想法而没有不想看见那摊血的想法。他想知道答案,但他不想知道答案的代价是再次蹲在那摊血旁边,看着那七个针尖大小的深色点,看着中心渗出新鲜的红色,闻见那种甜腥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味道,感觉到那种温热的、潮湿的气息从血面上蒸腾起来拂过他的脚踝。他不想再舔它了。他的胃还记得那种铁锈味从食道反上来的感觉,他的喉咙还记得凌晨两点呕吐时胃酸混合着血腥味的灼烧感,他的鼻子还记得呕吐物倒灌进鼻腔时那种呛得人眼泪直流的酸腐气息。
他不想再经历那些了。
但他想知道答案。
这种矛盾在他的胸腔里互相拉扯。不是拔河那种势均力敌的拉扯,而是一种更难受的、一方稍微占优另一方又立刻反扑的来回拉锯。想回去的念头占上风的时候,他的心跳加快,呼吸变浅,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已经在准备抓住窗帘的布料。不想看见那摊血的念头占上风的时候,他的胃会收缩一下,喉咙里会泛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后脑勺会浮现出那种被那个房间稀释念头时的、像是被一只手掌包住整个头颅然后向内挤压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花板上的灯罩还在那里,晨光已经把它完全照亮了,乳白色的玻璃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能隐约看见里面灯泡的轮廓。他看着那盏灯,看着它不动,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做一盏灯该做的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