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第1页)
从后罩房到寿安堂,这段路苏清沅走过无数次。
在原身的记忆里,每一次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尽量让自己缩成一道看不见的影子。甬道两旁的丫鬟婆子投过来的目光,有漠视、有同情、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一种——把她当回事的目光。
但今天不一样。
苏清沅走在老侯爷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砖的接缝上,稳得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十五年的路。碧桃跟在最后面,紧张得腿都在抖,但硬撑着没有露出怯意。陆武走在老侯爷身侧,目光扫过沿途每一个下人,像是在战场上巡视阵地。
甬道两旁的丫鬟婆子看到这一幕,先是愣住,然后一个个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噤了声。老侯爷平日回府都是直奔前院,从不走内宅的甬道。今日不但走了,身后还跟着那个被遗忘在后罩房里十五年的二姑娘——这阵仗,谁看不出来要变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正院飞。
苏清沅知道柳氏很快会得到消息。但她不在乎了。从她迈出后罩房门槛的那一刻起,这场博弈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庶女与继母之间的内宅争斗,而是一个祖父面对一个孙女呈上的、关于侯府十二年沉疴的控诉。
她等这一天等了六天。
卫氏等了十二年。
寿安堂的正厅里,老侯夫人已经得了信。
冯妈妈扶着老夫人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坐下,又将手炉塞进她怀里。老侯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她坐得很直,脊背离开靠背足有两寸,像是在迎接一场预料之中、但不知道如何收场的风暴。
“老夫人,老侯爷带着二姑娘来了。”冯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了。”老侯夫人拨动手中的檀木佛珠,一颗一颗,不急不躁,“让厨房备茶。”
冯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门帘掀开的瞬间,老侯夫人看到了甬道上走来的人影。老侯爷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削的少女,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苍白如纸,但背脊挺得笔直。
老侯夫人的目光在苏清沅身上停了一下。
她上一次见这个孙女,是三年前的中秋家宴。那时候的苏清沅缩在宴席最末端的角落里,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夹菜,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被猫逼到墙角的老鼠。老侯夫人当时只扫了她一眼,心里给出的评价是“上不得台面”。
但今天——
老侯夫人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脸还是那张脸,瘦还是那么瘦,病态还是那副病态。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三年前那双眼睛是躲闪的、怯懦的、连看人都不敢直视的;今天这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苏清沅随老侯爷跨进寿安堂正厅,朝老侯夫人深深福了一礼:“孙女给老祖宗请安。”
声音沙哑,但清清楚楚。
老侯夫人没有立刻应。她的目光在苏清沅身上停了几息,然后转向老侯爷:“侯爷今日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京郊大营住到月底吗?”
“有事。”苏衍之在主位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叠东西,放在手边的桌几上。
老侯夫人的目光落在那叠泛黄的纸和绢上,手指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
“清沅交给我的。”苏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她说,这是她生母卫氏留下的遗物,是她用了十二年才攒齐的证据。”
老侯夫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目光从那些纸绢上移开,看向站在厅中的苏清沅,带着一种审视的、掂量的、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花时间”的眼神。
“什么证据?”
苏清沅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在老侯夫人面前,每一句话都需要恰到好处——说多了显得刻意,说少了显得心虚。她需要的是精准,像外科医生手中的刀,不多不少,刚好切在病灶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卫氏写给苏秉言的信——不是碧桃母亲藏在玉坠子里的薄绢,而是周瑞家的从柳氏妆台暗格里取出的那封。
“老祖宗,这是卫氏生前写给侯爷的信。”苏清沅双手呈上,“信上写的,是侯爷为何要在卫氏孕期纳柳氏为妾、又为何在卫氏病重期间不闻不问的真正原因。”
老侯夫人接过信,展开来。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好几道折痕。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手指拨佛珠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整个正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庭院里桂花的叶子被风吹落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