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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与信(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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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过三更,后罩房的灯没有再亮起来。

苏清沅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缓慢,和所有沉睡中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每一个声音、每一丝光线、每一下心跳都被她精确地捕捉和计算着。

她在等。

四天十七小时二十一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而急,是周瑞家的日常走路的节奏;另一个脚步轻而碎,是那个跟在她身后提食盒的小丫头。脚步声在后罩房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苏清沅没有动。

“碧桃姑娘?”周瑞家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夫人让老奴来给二姑娘送药,姑娘睡下了?”

没有人应她。碧桃不在。

周瑞家的在原地站了几息,似乎在判断碧桃的去向,最终决定不等了。她的脚步声移向内间,帘子被掀开,一股浓郁的药味随之涌进来。苏清沅在枕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沉睡中被惊扰了,但没有醒。

“二姑娘,”周瑞家的声音放轻了,“该喝药了。”

苏清沅这才“慢慢睁开眼”。她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黑又大,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碧桃呢……”

“老奴没见着碧桃姑娘,许是去厨房了。”周瑞家的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药汁浓稠,气味比前几日的方子更加刺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苏清沅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动作缓慢得像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抗议。她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停了一瞬。

“周妈妈,这药……和昨日的味道不一样。”

周瑞家的手微微一僵。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苏清沅看在眼里,但她没有点破。她接过药碗,碗壁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温热的、微烫的,触感没有任何异常。

“孙大夫换方子了,”周瑞家的声音平稳,“说是姑娘咳喘加重,原来的方子压不住了,得换几味猛药。”

苏清沅低下头,看着碗中那汪深褐色的液体。碗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扭曲的、变形的、苍白如鬼魅的脸。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卫氏的模样。

“替我谢过母亲。”苏清沅端起碗,凑到唇边。

周瑞家的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副忠心耿耿的管事妈妈的模样。但苏清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苏清沅将碗沿贴在嘴唇上,药汁沾湿了她的唇。然后她的手腕忽然一抖,整碗药泼在了床前的地面上。深褐色的药汁溅开,渗进青砖的缝隙里,和墙角那堆旧药渣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今天的、哪是昨天的。

“姑娘!”周瑞家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您这是——”

“烫了。”苏清沅将空碗递回去,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周妈妈回去告诉母亲,清沅喝了药,歇下了。”

周瑞家的接过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一小圈药渍。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递到苏清沅手边。纸包不大,用黄纸裹着,外面系了一根红绳。

“姑娘,这是您要的东西。”

苏清沅接过纸包,没有打开。她的手指在纸包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叠纸,纸张的质地粗糙,是侯府里最常用的那种黄草纸。

“库房那本旧册子,刘叔今晚取出来了。老奴一并放在里面。”周瑞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揽芳阁耳房的两把钥匙都在里面,新锁的钥匙和旧锁的钥匙,老奴都拿来了。夫人让老奴把旧钥匙扔到后院的枯井里,老奴没扔。”

苏清沅将纸包塞进袖中最深的暗袋里,和周瑞家的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完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周妈妈,”苏清沅的声音很轻,“您回去之后,一切照常。今夜的事,只有您知我知。”

周瑞家的点了点头,将空碗放回食盒,盖上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帘子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姑娘,今夜府里不止老奴一个人在看着您。”

苏清沅的目光微微一凝:“多少人?”

“周管事带了四个人,守在院墙外面。屋顶上还有两个。正院那边,夫人今晚没有睡,她在等消息。”

苏清沅沉默了片刻,问:“寿安堂那边呢?”

“冯妈妈今晚去老夫人屋里送了两回安神汤,老夫人都喝了,但冯妈妈说老夫人没睡着。灯一直亮着,到老奴出来的时候还没熄。”

苏清沅微微点头。

“陆武呢?”她问出今晚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陆武今天一早跟着老侯爷去了京郊大营。按规矩,老侯爷每月初五和二十回府,今天是十九,老侯爷原是明日才回的。但陆武走之前跟冯妈妈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说‘今夜若是有人来传信,不管多晚,直接送进寿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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