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第1页)
孙大夫今日来得比昨日更早。
晨曦还未完全铺开,后罩房的采光本就不佳,窗纸虽换了新的,但天色未明时分,屋里仍需点灯。碧桃将油灯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映在苏清沅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层病色愈发浓重。
孙大夫坐下搭脉,指尖刚触到苏清沅的手腕,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比昨日虚浮了许多。”他沉吟着,目光在苏清沅脸上转了一圈,“姑娘昨日可是劳神了?”
“并未劳神,”苏清沅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只是在床上躺了一日,不知怎的就烧起来了。”
孙大夫没有接话,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什么。苏清沅注意到他的手在脉枕上多搭了片刻——这个细节说明他在犹豫。不是为了病情犹豫,而是为了“该怎么说”犹豫。
柳氏给他的指令大概是“让二姑娘慢慢病着,别好得太快,也别死得太早”。但今日这脉象比预期更虚,若是如实相告,柳氏会觉得他办事不力;若是往轻了说,万一这庶女真的猝死了,他也不好交代。
“孙大夫,”苏清沅主动打破沉默,“我昨夜翻了些生母留下的旧医书,自己拟了个方子,您帮我看看可使得?”
碧桃适时地将那张压了一夜的黄纸递了过来。
孙大夫接过方子,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四物汤,补血养气的方子,最寻常不过。但这份“寻常”恰恰让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一个病急乱投医的庶女,翻医书找方子,找到的却是最基础的补血方——这很符合苏清沅在他心目中“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医理”的定位。
“姑娘,这方子不对症。”孙大夫将黄纸递回来,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四物汤是补血调经的,姑娘现在是寒湿郁结、肺气壅塞,用这个方子不仅无用,反而会滞腻生痰。”
苏清沅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接过方子,慢慢折好,放回枕下。
“原来是这样……”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还以为……算了,孙大夫说的对,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还是听大夫的。”
孙大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提笔开了一张新方子。
苏清沅余光扫过纸上所列药味,心下了然——和昨日那张大同小异,温补为主,没有一味凉血止血的药。这说明她昨日描述的“咳血丝”症状被彻底忽略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意。
孙大夫走后,碧桃端着新方子看了半天,小声说:“姑娘,这位孙大夫……是不是故意的?您都说了咳血丝,他怎么一味止血的药都不开?”
“因为他不想让我止血。”苏清沅靠在枕上,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再是方才那副虚弱模样,“咳血丝说明肺里有损伤,止血是当务之急。他不止血,只温补,等于是把我架在火上慢慢烤——温补的药会加速气血运行,气血运行越快,出血就越严重。”
碧桃的脸刷地白了:“那……那您还喝他的药?”
“喝,为什么不喝?”苏清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温补的药虽然不对症,但要不了命。真正要命的是咳血不止。而我已经不咳血了。”
碧桃愣住了:“不咳了?姑娘您昨日不是说……”
“昨日是说给孙大夫听的。”苏清沅看了碧桃一眼,“我落水之后确实咳了几声,但没有血丝。那句‘咳血丝’,是我编的。”
碧桃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编?”苏清沅接过碧桃手中的方子,看了一眼,“因为我想知道这位孙大夫到底是医术不精,还是被人授意。现在我知道了——他听到了咳血丝的描述,却连最基本的止血药都不开,这不是医术的问题,是立场的问题。”
碧桃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姑娘昨日那句“咳血丝”,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她当时还以为是真的。原来那是一道考题——孙大夫没有通过这道考题。
“所以,”苏清沅将方子还给碧桃,“从今天起,孙大夫开的每一剂药,抓回来之后都不许直接煎。先给我看,我让你加什么就加什么,我让你去掉什么就去掉什么。”
碧桃用力点头。
“还有一件事。”苏清沅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今天下午,我要去库房。”
“去库房?”碧桃瞪大眼睛,“姑娘您现在这副样子,怎么去库房?而且夫人那边说了让您好好养病,您要是出门走动,周瑞家的肯定会去禀报……”
“所以我不自己去。”苏清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去。”
碧桃彻底糊涂了。
苏清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孙大夫否决的四物汤方子,在碧桃面前晃了晃:“你去库房,说姑娘不放心下人抓药,要亲自挑几味药材。让刘叔把库房里所有的药材册子都拿出来,姑娘要查看哪些药材是库房里有的、品相如何、产地哪里。你替姑娘把这些册子带回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