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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新的开始找铺子(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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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圆看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他等了一晚上的话。

“把林家铺子开到泉州去。”

林清石从木箱上站了起来。他站得很快,快得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他站在作坊中间,头顶快碰到房梁了,他微微弯著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林清石在作坊里走来走去。作坊不大,走两步就到头了,他转过身,又走两步,又到头了。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又兴奋难抑。他走了十几趟,停下来,站在陈阿圆面前。

“阿圆,你听我说。开铺子不是说著玩的,要本钱,要地方,要执照,要进货,要卖货。我们在永春有房子有铺子有作坊有客人,去了泉州什么都没有,要从头开始。你確定?”

陈阿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胸口。她的手心贴著他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布,传到他的皮肤上,传到他的心臟上。

“这里有什么?”她问。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他低下头,声音轻了。

“有路。”

“什么路?”

“从缅甸到泉州的路。”

“还有呢?”

“从泉州到永春的路。”

“还有呢?”

林清石抬起头,看著她。这一次他没有躲闪,没有低头,没有把目光移开。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他说。

陈阿圆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转过身,走到罈子前,蹲下来,掀开湿布,把手伸进罈子里,抓了一把还没醃好的茶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茶叶还没有醃透,味道不够浓,还差半个月。

“等这批茶叶醃好,”她站起来,把那把茶叶放回罈子里,重新盖上湿布,“我们就去泉州。”

一九七八年秋天,林清石和陈阿圆第一次一起去了泉州。

不是去送货,是去找铺面。

他们把家安、家寧、家兴留在永春,拜託林母和苏阿梅照看。林清石开著那辆蓝色的旧货车,陈阿圆坐在副驾驶。货车的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缝,是去年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的,林清石用胶带粘了粘,胶带已经发黄了,但还能用。雨刷只剩一根了,另一根断了,林清石一直没换。驾驶室的地板上有一个洞,能看见下面的柏油路面,陈阿圆把脚放在洞旁边,不敢踩。

车子开在从永春到泉州的路上。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十六岁出嫁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后来带著家安回娘家的时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走过,再后来坐林清石的货车的副驾驶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回娘家,不是走亲戚,不是送货,是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看著窗外的风景。路两边的水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远处的山还是青的,山脚下有几户人家,炊烟裊裊地升起来,在空中慢慢地散开。一群麻雀从田里飞起来,呼啦啦的一片,像一阵风颳过。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这条路的那天。

那天她穿著大红嫁衣,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在后面捏著他的衣角。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不知道永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林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要嫁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但她不怕。她四岁就在路上了。

现在她在同一条路上,坐在同一辆车里,旁边是同一个男人。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十四年了。路还是那条路,但她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她了。她有了三个孩子,有了一个铺子,有了一门手艺,有了一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被茶叶汁液染黄了的手指。

她用那双手按住了林清石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来开一段。”她说。

林清石看了她一眼。“你会开吗?”

“你教我。”

林清石把车停在路边,跟她换了位置。陈阿圆坐到驾驶座上,两只手握著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林清石在旁边指导她:“踩离合,掛一挡,慢松离合,轻踩油门。”

车子猛地往前躥了一下,又熄火了。

“离合松太快了。”林清石说。

陈阿圆重新发动了车。这一次她松离合松得很慢,慢得像是在用脚丈量一寸一寸的路。车子慢慢地往前走了,不快,二十码,但很稳。她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身子微微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绣一朵花。

“好,就这样,慢一点没关係。”林清石在旁边说。

她开了一小段路,又把车停在路边,跟林清石换回来了。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很快,但她笑了。她笑得很好看,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又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那笑容里有骄傲,有羞涩,有一点点不好意思,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

林清石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那辆破货车的驾驶室里,对著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笑了很长时间。

到了泉州,林清石把车停在中山路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个人下了车,走在泉州的街上。泉州比永春大得多,人也多得多,车也多得多。陈阿圆走在街上,看著两边的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一家挨著一家,招牌花花绿绿,让人眼花繚乱。她想起小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站在小板凳上,踮著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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