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新的开始找铺子(第3页)
“看你阿爸。”
陈阿圆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龙眼树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堆劈好的柴火,摞得整整齐齐的,是林清石昨天劈的。
“阿母,阿爸不在了。”
“我知道。”苏阿梅的声音很平静,“他不在那里了,但我还能看见他。他在石凳上坐著,手里剥著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家寧蹲在他脚边捡花生米吃。他在剥花生,家寧在吃,他不说她,她就一直吃。吃了一地的花生壳。”
苏阿梅停了一下。
“你阿爸这个人,对別人都好,对自己不好。花生他自己不吃,全给家寧吃了。金枣他自己不吃,全给你吃了。虾酱他自己不吃,全给你阿弟吃了。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捨不得吃,什么都捨不得穿,什么都捨不得用。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全给了別人。”
陈阿圆蹲在母亲旁边,听著母亲说这些。她没有插嘴,没有安慰,没有说“阿母你不要难过”。她就蹲著,陪母亲坐著,看著暮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把院子、龙眼树、柴火堆、石凳,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黑暗里。
后来苏阿梅不说话了。
蚊子开始出来了,嗡嗡地飞,在陈阿圆的耳边转来转去。她没有打,怕声音惊动了母亲。她就那么蹲著,任由蚊子叮她的胳膊、脖子、脸。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家寧出来喊她们吃饭。
“阿嬤,阿母,吃饭了。”家寧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著一盘菜,围裙上沾著油渍。她已经会做饭了,十三岁就会了,没有人教她,她自己看著看著就会了。
苏阿梅站起来,腿也麻了,踉蹌了一下,家寧赶紧放下盘子跑过来扶住她。
“阿嬤,你慢点。”
苏阿梅扶著家寧的手,慢慢地走进灶间。她走到灶台前,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仔细,像在数每一粒米。
家寧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阿嬤,吃肉。”
苏阿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家寧。”她喊了一声。
“嗯。”
“你做的红烧肉,像你阿母做的。”
家寧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阿圆。陈阿圆正在喝汤,放下碗,嘴角带著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酸的笑意。
“你阿母做的红烧肉,像我做的。”苏阿梅又说,“我做的红烧肉,像你阿公做的。”
“阿公会做红烧肉?”家寧惊讶了。
“会。在缅甸的时候,你阿公经常做。他的红烧肉不是用酱油烧的,是用一种黑黑的、稠稠的酱,缅甸人叫『鱼露。那个味道,跟酱油不一样,咸得多,鲜得多。你阿公每次做红烧肉,整条广东大街都闻得到。隔壁卖布的陈叔、对面卖米的李伯、巷口的剃头匠老王,都过来蹭饭。你阿公不恼,一人一块,分著吃。”
苏阿梅说到这里,嘴角终於有了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得像秋天早晨的雾,还没成形就散了。但陈阿圆看见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母亲笑了。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消息传到永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林清石是从一个来收芦柑的泉州商人那里听到的。那个商人在他的货车旁边抽菸,一边抽一边说:“现在政策变了,可以自己干了。以前不让做的买卖,现在都可以做了。泉州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办厂了,做鞋的、做衣服的、做食品的,开一个赚一个。”
林清石站在旁边,手里拿著一颗芦柑,剥著皮,听著。他剥芦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芦柑的皮被他剥了一半,掛在果肉上,像一个脱了一半衣服的人。
“你说的是真的?”他问。
“骗你干什么?我自己的店都开起来了。以前只能掛靠在供销社下面,现在自己领执照,自己进货,自己卖。赚的都是自己的。”那个商人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林清石,你那个醃茶叶,可以做大。我帮你销到泉州、厦门,要多少有多少。”
林清石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那颗芦柑剥完了,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很甜,但他没尝出味道。他的心不在芦柑上,也不在那个商人的话上,他在想一件事——陈家铺子。
陈远水在泉州开的那个陈家铺子,因为土改关了。关了二十多年了。如果政策真的变了,如果私人又可以做生意了,那么陈家铺子——
他不敢往下想。他把剩下的芦柑塞进嘴里,连同皮上掛著的那半块没剥乾净的皮一起嚼了,苦涩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皱了一下眉头,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阿圆。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醃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她听到“改革开放”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她把茶叶压进罈子里,盖上盖子,用湿布封住坛口,然后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乾了手。
她坐在作坊的小板凳上,林清石坐在她对面的木箱上。作坊里光线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大的,黑黑的,像两个巨人。
“清石,”陈阿圆说,“你还记不记得,我阿爸走之前那几天,跟你说过什么?”
林清石想了想,摇了摇头。陈远水最后那几天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偶尔说几句也是含混不清的,他听不太懂。
“他跟我说,铺子要在路边。”陈阿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铺子要在路边,路在人在,人在铺子在。”
林清石看著陈阿圆。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煤油灯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井水一样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亮。他见过这种亮——在缅甸的炮火中,在滇缅公路的泥泞里,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在永春林家铺子的作坊里。这种亮永远不会灭。
“你的意思是?”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