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第5页)
江亦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草稿纸上,那上面,除了刚才做题的演算步骤,还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极轻的笔迹,写了一个“瑾”字。
是他刚才走神的时候,无意识写下的。
笔画很轻,很淡,却一笔一划,刻进了心底。
江亦盯着那个字,眼神暗沉。下一秒,他握着笔,狠狠在那个字上划去,一道又一道,直到纸张被划破,那个字被墨色彻底覆盖,再也看不清丝毫轮廓,才停下了手。
可划掉的,只是纸上的字。刻在心底的名字,早已生根发芽,融入骨血,怎么可能轻易抹掉。
预备铃再次响起,语文课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这一节语文课,讲的是古诗词鉴赏,课本上印着柳永的《雨霖铃》。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讲解着诗词里的离别之苦,相思之痛,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同学的耳朵里。
叶瑾趴在桌子上,听着那句句离别之词,心口的钝痛越来越浓。
多情自古伤离别。
他和江亦,还没有真正说离别,就已经亲手斩断了所有牵连。
都是他亲手毁掉的。
都是他活该。
叶瑾闭着眼,眼眶微微发热,有温热的湿意悄悄涌上眼底,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失态,不让眼泪落下来。他不能哭,不能在教室里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脆弱。
二班,江亦同样在听着这首《雨霖铃》。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江亦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
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
他就要离开成都,离开这座有叶瑾的城市,去往千里之外的郑州。往后漫长的岁月,再好的风景,再温柔的时光,没有了那个少年,都变成了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他藏在心底的心动,他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他满心的欢喜与落寞,从此以后,再也无人可说,无处可诉。
江亦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香樟绿海翻涌,阳光刺眼,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底的酸涩,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冰封。
他快速地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遮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润。
这一堂语文课,对两个少年来说,都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句诗词,都像是在诉说他们的心事,每一个字眼,都戳中他们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师宣布下课的那一刻,叶瑾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回忆和痛苦的地方,不想再听任何关于离别、关于相思的字句,他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哪怕只是任由疼痛蔓延,也好过在众人面前,强装平静。
他走到教学楼顶楼的楼梯间,这里没有阳光,阴凉安静,只有风吹过楼道的声音。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不用再强撑,不用再伪装。
压抑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校服的裤腿。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往下掉,带着满心的愧疚,满心的不舍,满心的痛苦,满心的无能为力。
他想江亦。
发疯一样地想。
想他清冷的眉眼,想他温柔的眼神,想他笨拙的关心,想他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他不想推开他,不想伤害他,不想和他形同陌路,不想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可是他不能。
推开他,是他能为江亦做的,唯一一件事。
哪怕这件事,会让他痛不欲生,会让他余生都活在思念和愧疚里。
“值得吗?”
叶瑾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