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第4页)
“叶瑾,认真做题,发什么呆?”
讲台上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严厉。叶瑾猛地回神,发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落在自己身上,他的脸颊微微发烫,迅速低下头,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这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一笔一划地开始答题。
可每写一个字,都像是在耗费全身的力气。脑子里的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江亦的方向飘,那些解了一半的题目,变得无比晦涩难懂。他从来没有觉得,一堂四十分钟的数学课,会如此漫长,漫长到像一个世纪。
二班。
江亦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面前摊着数学卷子,笔尖停在一道选择题上,已经足足三分钟没有动过。
他的卷面干净整洁,字迹清隽挺拔,前面的基础题已经答完了,正确率极高,可从刚才上课铃响到现在,他的心思,从来没有真正落在卷子上过半秒。
从叶瑾的脚步声路过二班门口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跳就乱了。
他握着笔的手,指节一直是紧绷的,青白泛冷。校服的袖口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褶皱,桌面上的黑色水杯,被他放在手边,杯身冰凉,像他此刻的体温。
天台上叶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在他的心上切割。
他从小就习惯了孤独。
直到叶瑾出现。
那个笑起来眼角带着浅浅梨涡、看似开朗温柔,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郁的少年,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撞进了他死寂的世界里。
他一点点地动心,一点点地沦陷,一点点地把这个少年,放进自己最柔软的心底,小心翼翼地珍藏,小心翼翼地偏爱。他开始学着主动,学着靠近,学着放下自己的骄傲和冷漠,只为了能离那束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以为,那些默契的相伴,那些不经意的对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都是双向的。他以为,叶瑾对他,至少是有一丝不一样的。
可现在他才明白,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只是他自作多情。
是他闯入了叶瑾的世界,是他纠缠不休,是他自以为是,是他,脏了叶瑾本该平静的生活。
江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彻底冰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他低头看向卷子,笔尖重新落下,答题的速度很快,字迹依旧工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已经有一半,留在了天台上,留在了叶瑾那句句绝情的话语里,再也回不来了。
桌肚里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上还停留在父亲发来的转学消息上。
原来,他早就没有留在成都的理由了。
本来,他还抱着一丝隐秘的奢望。奢望在离开之前,能和叶瑾把话说开,能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能哪怕拥有一段短暂的、属于他们的时光。哪怕最后要分离,哪怕要相隔千里,也能留一点念想,留一点回忆。
可现在,这点奢望,被叶瑾亲手碾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也好。
江亦在心里冷冷地想。
本就是要离开的人,本就不该留下任何牵绊。叶瑾的绝情,正好断了他所有的念想,断了他所有的不舍。这样也好,走的时候,就能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只是心口那处空荡荡的塌陷,冷风不断往里灌,疼得他几乎窒息。原来被自己珍视的人全盘否定,比得知要永远离开这里,比要面对未知的陌生生活,要痛上无数倍。
四十分钟的随堂测,在两个少年各怀心事的煎熬里,终于走到了尽头。
数学老师收起卷子的时候,特意又看了叶瑾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满,却也没多说什么。卷子收走的那一刻,叶瑾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手里的笔轻轻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底的疲惫和涩意。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对着刚才的卷子对答案,嬉笑打闹,声音嘈杂热闹,可这份热闹,却丝毫都感染不到叶瑾。他把自己隔绝在所有的喧闹之外,像一座孤岛,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一动不动。
许文擎和乐文茵走了过来,站在他的桌边。
许文擎轻轻拍了拍叶瑾的后背,声音轻柔得像风:“下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要抽查背诵,别趴着了,起来看看书吧。总闷着,身体会垮的。”
叶瑾在胳膊里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就歇一会儿。”
他不敢抬头,一抬头,视线就会不自觉地望向二班的方向。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冷漠防线,会在看见江亦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而二班的教室里,同样是一片喧闹。江亦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没有和周围的同学说话,依旧保持着刚才做题的姿势,垂着眼睫,看着桌面上的草稿纸,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里的同学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从前的江亦,虽然清冷话少,但至少不会如此浑身散发着低气压,不会如此孤寂落寞。从早上天台回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周身的寒意比平时浓了十倍不止,周身仿佛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围墙,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谁都无法靠近。
同桌是个性格外向的男生,试探着凑过来,笑着问:“江亦,刚才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算出来的答案跟他们不一样,总觉得哪里错了。”
江亦缓缓抬眼,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丝毫温度,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知道。”
三个字,简洁,疏离,直接堵死了所有的话题。同桌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冰封,瞬间没了说话的兴致,悻悻地转了回去,不敢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