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气(第1页)
午后的阳光透过雨户投下条状的光斑,空气里满是被太阳晒暖后特有的、微醺的草木气息。
童磨斜倚在连廊的木柱旁,整个身子都隐在屋檐投下的、狭长而清晰的阴影里,阳光就在他脚尖前半尺处,明晃晃地。
体内的菩提子可以使他免于被太阳晒成飞灰,但他还是习惯待在阴影中。
他的目光,越过那片刺目的阳光,落在了后园中。
那里,新来的信徒琴叶正抱着她的孩子。那孩子好像叫……伊之助?童磨不甚在意地想着名字。
琴叶穿着一身浅葱色的旧衣,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绾了一个简单的髻。她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正伸手指着不远处——
那里,几只孔雀正在悠闲踱步。
那是极其美丽的鸟儿,身形优美,尾羽华美非凡。它们偶尔开屏,那瞬间展开的扇形尾羽如同最瑰丽的锦缎,又似缀满宝石的屏风,足以让目击者目眩神迷。
琴叶怀中的小孩——伊之助,看起来只有一岁多,被母亲用一块素色的布带兜在胸前。
他似乎完全被那两只绚烂的大鸟吸引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齐齐伸向孔雀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着,小身子在母亲怀里一拱一拱的,看起来是极想挣脱束缚,去抓那些移动的、闪闪发光的大鸟。
童磨七彩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琴叶的笑容很真切,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快乐的微笑。她低声对孩子说着话,大概是“看,多漂亮的鸟”、“贵人让我照顾它们呢”之类的。
阳光洒在她侧脸上,照亮了她白净的脸庞,也照亮了她右眼处的阴翳。
看着这温馨的、充满生机的画面,童磨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冬天。
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大雪。
一个衣衫单薄、发髻散乱、右眼被打到失明,全身满是淤青和伤痕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裹在破旧襁褓中、气息微弱的婴儿,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万事极乐教的门。
她便是琴叶,冻得嘴唇发紫,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最后一丝恳求,跪在地上,哭诉着丈夫的暴行,说再不逃离那个家她和孩子都会死。
当时的童磨就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啊,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呢。女子受苦,总是令人不忍的,于是,他便也不忍心了。
当夜,一个满身酒气、骂骂咧咧的男人,以及一个拄着拐杖、刻薄叫嚣的老太太追到附近时,童磨亲自接待了他们。
过程很短暂,只是扭断了他们的脖子,然后将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丢进了山里,雪很快掩盖了痕迹。
童磨总觉得体内的菩提就像一只眼睛,时刻盯着自己,这两人的死明王尊肯定是知道的。所以,虽然说是不允许食人,但是杀人……也没有管呢。
而现在,眼前这个弱女子,这个他曾救下的、在他看来与其他悲惨哭诉的信徒并无本质不同的女子,却得到了明王尊亲自的垂询以及一份轻松体面的差事。
要知道,跟他们这些护法说话的时候明王尊可都是很冷漠的。
所以这算什么?
童磨七彩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些许真正的、而非伪装出来的困惑。
他从小就知道,父母声称自己能听见神明的声音,不过是利用他外貌的骗局;那些跪在他面前、涕泪横流地诉说凄惨、妄图通过信奉他登上天堂的信徒,所做的也不过是徒劳的白日梦。
没有神明,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救赎。
吞噬他们的血肉,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的恶鬼罢了。
顺带的,化成养分供给不死的鬼,不也是成了童磨的一部分,变相的永生、永享极乐了么。
但如今,明王尊降世了。
她从无惨血肉中破体而出的景象宛如神迹,她掌中那煌煌阳炎真实不虚,她自称明王,拥有超越鬼王、镇压众鬼的力量。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演下去,她所代表的一众神佛,天堂和地狱……这些曾经被他视为愚昧幻想的概念,也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对于真正的神佛来说,该如何判断世人的功过呢?
像琴叶这样,遭遇不幸,努力求生,对给予帮助者心怀感激……这算是善吗?算是值得嘉奖的功吗?所以明王尊给予了她帮助?
而以前那些被他吞噬的、哭诉着自身悲惨的信徒,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的祈求是虔诚的,至少他们是如此自认为的,但他们最终却是被自己这个教祖吃掉的。
这算是他们的过导致的恶报,所以遇到了自己这个伪神?
那么自己呢?
童磨感到好奇,一种纯粹的好奇。